甘萍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那声音很温柔,像一只手,轻轻抚过每个人的心。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翠不说话了。
阿芳也不说话了。
“噢——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吗?多年以后,还想看一看你……”
挺的小翠眼眶泛红。
她盯着收音机上那个掉了一块胶布的旋钮,但她的目光已经穿透了那台小小的收音机。
想起了自己的堂哥。
小翠的老家在四川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沟里。
她是家里的老三。
上面有两个姐姐,
老三是女儿。
她出生那天,她爸蹲在院子里抽了一整天的旱烟,一句话都没说。
她妈躺在里屋,听着外面一声接一声的叹气,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
“又是个丫头。”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听到的第一句话。
后来她妈告诉她,她爸给她取名小翠,是因为翠是玉,不值钱,但好歹是个东西。
大姐叫招弟,招个弟弟。
二姐叫来弟,来个弟弟。
她小翠。
她弟弟叫小宝。
家里穷,穷得揭不开锅。
她爸说,丫头片子读什么书,认识几个字就行了。
于是大姐只念到小学二年级。
二姐只念到小学三年级。
她念到小学四年级,因为她成绩好,老师来家里求了三次情。
但四年级下学期,她爸还是把她叫到跟前:
“别念了,回家帮忙。”
她没哭。
她知道哭也没用。
那天晚上,堂哥偷偷塞给她两块钱。
“拿着,买本子用。”
大哥比她大六岁,初中没毕业就去县城打工了。
他是整个家族里唯一对她好的人。
“哥,我不念了。”
“我知道。”
“哥,我想念书。”
大哥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等哥挣了钱,供你念。”
她信了。
“噢——大哥,大哥,大哥你好吗?多年以后,是不是有了一个,你不想离开的家……”
甘萍的声音还在唱。
小翠已经湿了眼眶。
她想起大哥那些年吃的苦。
先是在广州的建筑工地,搬砖,一天十块钱,管吃不管住。
后来去了深圳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站十二个小时,脚肿得像馒头。
每年过年回来,大哥都会给她带好吃的。
广州的蛋卷,深圳的巧克力,还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泡泡糖。
他偷偷塞给她零花钱,五块,十块,有时二十。
“别让你妈知道。”他眨眨眼。
她知道,这些钱是大哥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读书还是成为了奢望,她也开始进厂上班了。
去年大哥结婚。
嫂子是湖南人,在同一个电子厂做工。
长得不漂亮,皮肤黑黑的,但人很好。
过年带回来,见了父母,吃了顿饭,就算定下了。
婚礼很简单,就在老家院子里摆了几桌。
大哥穿着借来的西装,笑得有些拘谨。
那天晚上,大哥喝了酒,拉着她的手说:
“妹,哥结婚了,以后……可能顾不上你了。”
她笑着说:“哥你说啥呢,我自己能行。”
今年过年,大哥没回来。
他说厂里忙,走不开。
但小翠知道,不是忙。
是路费太贵了。
从深圳回四川,火车票六十七块钱,来回一百三十四。
大哥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出头,刚结婚,要攒钱,要给嫂子买衣服,要还结婚时借的债。
一百三十四块,够他们俩吃一个月的。
她在电话里说:“哥,没事,不回来就不回来,我挺好的。”
大哥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妹,你……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她哭了很久。
收音机里,甘萍唱到了最后一段。
小翠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阿芳在旁边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伸出手,揽住了小翠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而粗糙,和小翠自己的手一样。
是常年做工磨出来的茧子。
“没事。”阿芳低声说。
小翠没说话。
但她靠在了阿芳肩上。
宿舍里很安静。
另外几个姑娘也都沉默了。
有人在偷偷抹眼角。
有人盯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
京城,中国音乐学院家属楼。
客厅里的灯没全开,只亮着一盏落地台灯,暖黄色的光晕笼罩着沙发的一角。
金铁霖坐在那束光里。
他穿着一件蓝色棉布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边是那只用了十几年的紫砂茶壶。
电视机的音量调得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可闻。
马秋华今晚不在家。
这是好事。
金铁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此刻的表情。
电视屏幕上,林寒江站在舞台中央。
那孩子今天穿了件白色衬衫,一件浅蓝色的西服。
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多余的点缀。
灯光打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轮廓。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第一句出来,金铁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这声音……
不是他教的那种。
不是他熟悉那个,在琴房里一遍遍练声的林寒江。
“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金铁霖把茶杯放下。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膝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家里盘着两条龙,是长江与黄河,还有珠穆朗玛峰儿,是最高山坡。”
他的眼角,有一点点湿润。
不是因为这首歌写得有多好,虽然确实很好。
而是因为,他听出来了。
这孩子,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不是模仿,不是迎合,不是任何一个老师能教出来的东西。
是林寒江自己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四年前,那个瘦高的男孩第一次敲开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谱子,开口叫金老师时,声音都在发抖。
想起那些在琴房里度过的下午,他一遍遍地纠正林寒江的呼吸、咬字、归韵。
那孩子从来不说苦,练得满头的汗,也只是用袖子一抹,继续练。
想起青歌赛前夜,林寒江给他打电话,说“金老师,我有点紧张”。
他当时在电话里说:“紧张什么?你是金铁霖的学生。”
挂了电话,他自己也紧张得一宿没睡。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副歌部分,林寒江的声音完全打开了。
那声音直直地撞进金铁霖心里。
“中国,祝福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中国,祝福你,不用千言和万语。”
金铁霖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抬手,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拭。
其实眼镜没雾。
他只是想有个动作,能让自己缓一缓。
“这小子……”
他喃喃道,声音有些沙哑。
“还真行。”
电视里,歌曲还在继续。
但金铁霖已经听不太清了。
他想起林寒江决定南下那天,来家里跟他告别。
那天这孩子坐在这张沙发上,紧张得像犯了错的学生,半天才憋出一句:“金老师,我想去广州,参加那个流行歌的比赛。”
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流行歌?
他的学生,青歌赛金奖得主,去唱流行歌?
这不是自降身价吗?
“你真的想去?”
“想去。”
“为什么?”
林寒江沉默了一会儿,说:
“金老师,您教我的东西,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但我想想试试别的,想看看,我还能不能唱点不一样的。”
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去吧。”
“出去闯闯,别给老师丢人。”
林寒江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忽然有点后悔。
后悔没多说几句鼓励的话。
后悔没告诉他,不管走多远,这里永远是他的家。
“中国,祝福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中国,祝福你,不用千言和万语。”
电视里,林寒江唱完了最后一句。
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金铁霖看着屏幕,看见那孩子站在舞台中央,向观众鞠躬,向评委鞠躬,向所有为他鼓掌的人鞠躬。
九十度。
脊背挺直。
停留三秒。
和四年前在他办公室门口鞠的那个躬,一模一样。
金铁霖笑了。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还行,毕竟是我的学生。”
……
京城,总政歌舞团宿舍。
张也窝在沙发里,怀里抱着一个枕头。
那枕头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角都卷起来了。
屋里的灯全开着,亮堂堂的。
她不喜欢黑,从小就怕。
但此刻,那些光似乎都失去了意义,她的眼里只有电视屏幕上那个身影。
“我们都有一个家,名字叫中国。”
林寒江开口的第一句,张也的鼻子就酸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哭。
明明只是一首歌。
可这一句出来,她就是想哭。
“兄弟姐妹都很多,景色也不错。”
她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下巴抵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她想起很多事。
“师姐,这是我写的歌,您能帮我听听吗?”
她当时想,这谁啊?
怎么这么冒失?
但她还是接过谱子,看了。
写得真不怎么样。
歌词空洞,旋律生硬,气息分配不合理。
但她还是认真看完了。
然后她说:“还行,但有很多地方可以改,你想改吗?”
那男孩立马说:“想,师姐教我。”
她教了。
教了四年。
从怎么换气,到怎么咬字,到怎么理解一首歌的情感。
从琴房,到小礼堂,到各种比赛的后台。
从师姐,到张也姐,到有时候连名带姓地叫张也。
那是他们熟了之后,他偶尔会冒出来的调皮。
“中国,祝福你,你永远在我心里。”
“中国,祝福你,不用千言和万语。”
副歌部分,张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擦。
就让它们流着。
流过脸颊,流过下巴,滴在怀里的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电视屏幕上,林寒江站在舞台中央,被一束光笼罩着。
那束光太亮了,亮得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笑。
是她熟悉的傻笑。
“唱得好。”
她轻声说着,虽然声音有些哑,但很认真。
“真好。”
当三个100分亮起,当总分600分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
她喃喃道。
“600分……”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又流下来。
“这小子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