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罗湖区,一个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
工人们刚吃完晚饭,三三两两地蹲在工棚门口乘凉。
唯一的电视机,是一台十八寸的旧彩电,摆在大工棚里。
电视机是工头老刘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天线用铁丝绑在竹竿上,高高地伸出窗外。
“接下来,是陈红带来的《古老的故事》。”
“陈红?谁啊?”一个光着膀子、皮肤黝黑的年轻工人抬起头。
“不知道,唱歌的吧。”旁边的人叼着烟,眯着眼盯着屏幕。
电视屏幕上,陈红穿着一袭红色连衣裙,站在舞台中央。
画面偶尔出现雪花点,但还能看清人影。
“古老的故事在你的眼里,闪耀着多少秘密。”
歌声从电视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
工棚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个光着膀子的年轻工人叫阿强,来自四川,来深圳打工两年了。
他靠在床板上,盯着屏幕上那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眼神有些发直。
“古老的故事在你的心里,又埋藏着多少叹息……”
“好听吗?”旁边的人问。
“好听。”阿强点点头。
“好听到你都傻了?”
阿强没理他。
他不是傻了。
他只是想起了什么。
“能不能在夜晚告诉我,谁是你眼中的倩影……”
阿强想起自己的奶奶。
奶奶今年七十多了,住在四川老家那个山沟沟里。
小时候暑假回去,奶奶总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给他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
讲村里的祠堂,讲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讲她年轻时候的爱情。
那时候他觉得那些故事好无聊。
他喜欢听流行歌,喜欢看香港电影,喜欢一切新的东西。
“奶奶,别讲那些了,都什么年代了!”
奶奶不生气,只是笑笑,继续摇着蒲扇。
“老了老了,就爱念叨这些,你不爱听,就当没听见。”
后来他来深圳打工,一年也回不去一次。
过年打电话回家,奶奶在那头说:
“阿强啊,在外面要吃饱,别舍不得花钱。”
“奶奶,我知道了。”
“过年回来不?”
“不一定,工地忙。”
“哦,忙就忙吧,奶奶等你。”
他听出奶奶声音里的失落,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奶奶,你那些故事,等我回去再讲给我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奶奶笑了。
“好,奶奶等你。”
“能不能在黄昏告诉我,你心中的哭泣……”
阿强盯着屏幕,眼睛有些发酸。
旁边的工友捅了捅他:“哎,你咋了?”
“没咋。”
“没咋你眼睛红什么?”
“热得,不行啊?”
工友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阿强偷偷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他想,过年一定要回去。
听奶奶讲故事。
……
京城的老四合院里。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竹椅和茶壶。
老张头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收音机。
他今年六十了,提前退休三年,每天就是下棋、喝茶、听收音机。
今晚孩子们都不在,老伴去串门了,就他一个人。
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介绍下一首歌。
“毛宁,《晚秋》。”
老张头眼睛眯了一下。
晚秋?
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那时他还在工厂当工人,每天骑着二八大杠上下班。
秋天的时候,路边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
他骑车从落叶上轧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那时候,他有个喜欢的姑娘。
也是秋天认识的。
后来,姑娘去了南方,再也没回来。
“在这个陪着枫叶飘零的晚秋,才知道你不是我一生的所有。”
毛宁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
老张头手里的蒲扇停了。
“蓦然又回首,是牵强的笑容,那多少往事飘散在风中。”
他想起那个姑娘的样子。
想不起具体的脸了,只记得她爱穿碎花裙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怎么说相爱却注定要分手,怎么能让我相信那是一场梦。”
老张头轻轻叹了口气。
老伴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都没发现。
“想啥呢?”老伴端着茶缸子走过来。
“没……没啥。”
老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在他旁边坐下。
收音机里,歌还在唱。
两个老人,静静地听着。
……
广州天河区石牌村。
这里是广州著名的城中村。
密密麻麻的握手楼挤在一起,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窄得连阳光都漏不下来。
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纠缠,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五颜六色的衣服。
一楼的潮汕牛肉丸店冒着热气,隔壁的湖南米粉店飘着辣椒香,四川麻辣烫的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各种口音混杂在一起,四川话、湖南话、江西话、广西话……。
巷子深处,一栋六层小楼的顶层。
一个十来平米的单间,月租八十块。
秀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洇湿的水渍。
她已经这样躺了半个小时。
刚下晚班,从天河区的制衣厂坐了半个小时的公交车回来,累得连澡都不想洗。
身上还穿着那件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折叠桌、一个塑料衣柜。
墙角堆着两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被褥。
唯一的电器是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天线拉得长长的。
窗户开着,没有纱窗,几只蚊子在屋里嗡嗡转。
她懒得打。
收音机里,主持人正在说话:
“各位听众朋友,欢迎收听《广东新歌榜》决赛的实况转播,接下来要播放的这首歌,是杨钰莹的《我不想说》,这首歌是电视剧《外来妹》的插曲,最近在全国各地都很受欢迎……”
秀英动了一下。
《外来妹》。
她看过那部电视剧。
在老乡家的黑白电视机里,挤了十几个人,蹲在地上,仰着脖子,一集不落地追完了。
电视剧里那个叫赵小云的姑娘,从四川农村到广东打工,进厂、学技术、被欺负、咬牙坚持……每一集都像在演她自己。
“我不想说,我很亲切,我不想说,我很纯洁……”
杨钰莹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
甜。
真甜。
像糖水,像荔枝,像所有秀英在广州吃不起的东西。
“可是我不能拒绝心中的感觉,看看可爱的天,摸摸真实的脸,你的心情我能理解……”
秀英翻了个身,侧躺着,盯着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是去年老乡回乡时帮她带来的,二手的,花了十五块。
旋钮有点松,要拧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才能听清。
她试了好几次,才找到那个位置。
“许多的爱,我能拒绝,许多的梦,可以省略……”
秀英的眼睛慢慢红了。
她今年十九岁。
来广州三年了。
老家在广西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山村,四面都是山,出趟门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
她是家里的老大。
她爸说:“你是老大,得帮家里。”
于是她十四岁就辍学了。
十六岁那年,村里有人从广州回来,穿得光鲜,带着大包小包,说在广州打工一个月能挣两三百。
她爸第二天就去求人家,把秀英带出去。
“好好干,挣了钱寄回来,供弟弟妹妹读书。”
她妈把一包煮鸡蛋塞进她蛇皮袋里,红着眼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爸站在村口,背着手,只说了一句:
“别丢人。”
她走了。
十六岁,第一次出远门,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站票,挤在厕所门口,靠着蛇皮袋睡了一路。
到了广州,她傻了。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楼,到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
老乡把她带进天河区的一家制衣厂,跟管工说了半天好话,才把她留下来。
一个月一百五,包住不包吃,住的是十二个人的宿舍,上下铺,比现在这间还挤。
她不怕苦。
她怕的是空落落的感觉。
每天在缝纫机前坐十二个小时,针脚扎得手指都是茧。
下了班,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第二天,又是十二个小时。
一个月下来,她攒了一百块。
寄回去八十块,自己留二十块零花。
她爸在信里说:“好,继续挣。”
只有三个字。
连个闺女都没叫。
“可是我不能不回头,可是我不能不挽留,可是我不能不回头,可是我不能不挽留……”
杨钰莹的歌声还在继续。
秀英的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她想起去年过年回家。
两年没回去了,攒了点钱,买了两件新衣服,给弟弟妹妹带了广州的糖果、饼干、还有几盒没见过的方便面。
她妈拉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瘦了,瘦了”,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爸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才憋出一句:“回来了?”
“回来了。”
“挣了多少?”
她报了数。
她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年夜饭,桌上多了几个菜,还有一瓶她没见过的饮料。
弟弟妹妹抢着喝,她妈在旁边笑,她爸也难得的喝了点酒。
秀英觉得,挺好的。
可初三那天,她爸把她叫到跟前。
“年后还去吗?”
“去。”
“嗯。”
沉默。
“那个……你弟明年要上初中了,学费得交,你妹也要念书,家里盖房子还欠着钱……”
秀英明白了。
“爸,我会多寄点。”
她爸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初五,她就走了。
回广州的火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山,眼泪流了一路。
“许多的爱,我能拒绝,许多的梦,可以省略,可是我不能忘记你的笑脸……”
杨钰莹唱到了最后一段。
秀英从床上坐起来。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石牌村的夜,比老家的夜亮多了。
到处都有灯,到处都有人声,到处都飘着饭菜的香。
楼下的麻辣烫摊子还在冒着热气,几个人蹲在路边吃,一边吃一边用四川话聊天。
她听不懂四川话。
但她听懂了那种感觉。
都是离家的人。
都是没有家的人。
……
上海HK区,某纺织厂的女工宿舍。
这是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外墙的石灰已经斑驳,露出里面的红砖。
三楼尽头那间屋子。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屋里昏黄的灯光。
八个人挤在一间十五平米的屋子里。
上下铺的铁架床锈迹斑斑,一翻身就吱呀作响。
墙上糊着《新民晚报》和《劳动报》,报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
唯一的一张桌子摆在窗下,桌面上摆着一台巴掌大的收音机。
是红灯牌,旋钮上的塑料已经掉了,用胶布缠着。
这是大家凑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一人两块,一共十六块。
窗户开着,但没有风。
远处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沉闷而悠长。
晚上八点,刚下班的姑娘们挤在一起,围在那张桌子前。
她们都穿着同样的白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被汗水浸得发白的小臂。
头发用发网兜着,有些人还没来得及拆。
“快开收音机,八点了。”睡下铺的小翠第一个喊起来。
她十九岁,圆圆的脸,眼睛很大,一笑两个酒窝。
来上海三年了,还是改不了四川口音。
阿芳从上铺探下头来,头发披散着,刚洗完澡,还滴着水:“急啥?又跑不了。”
“你不急我急!今晚有《广东新歌榜》,甘萍要唱新歌!”
旁边的小梅正在拆发网:“甘萍?就那个唱翻唱《一个真实的故事》的?”
“对对对,就是她。”
收音机被拧开。
沙沙的电流声之后,主持人苏晓的声音传出来:
“接下来,是甘萍带来的《大哥,你好吗?》,这首歌献给所有离家在外的人,献给那些为我们默默付出的亲人。”
小翠一下子坐直了喊道:“甘萍,快快快,音量调大。”
阿芳故意逗她:“你喜欢的人多了,上周你还喜欢毛宁呢。”
小翠急了:“那不一样,毛宁是长得帅,甘萍是唱得好。”
“得了吧,你啥时候听过甘萍?”
“就现在啊。”
“每一天都走着,别人为你安排的路,你终于因为,一次迷路离开了家,从此以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