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莲在那头嗓门很大。
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那股子热乎劲儿:
“我昨儿个打了一晚上,全是忙音。你这电话咋这么难打?你现在在哪儿呢?吃饭了没?身体咋样?广州那边热不热?你可别中暑啊!”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林寒江有点懵,只能一个个应着:
“吃了……还行……没中暑……妈,你别担心……”
苏晓在旁边看着他,发现这个刚才还愁眉苦脸,满眼血丝的家伙。
此刻表情忽然变得柔软了。
“妈,您最近还好吗?”林寒江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我好着呢,能有啥不好?”王秀莲的嗓门又亮了起来,但随即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就是……前些日子你爸家里那些亲戚,又打电话来了。”
林寒江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亲戚,他太熟悉了。
“他们又催债了?”
林寒江的声音沉了下去,有些担心,实在不行,先把手里的钱寄家里还债。
“不是不是。”
王秀莲连忙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解气。
“这回可不一样了,以前打电话,张嘴就是‘那钱啥时候还’,跟催命似的,这回打电话,先问我‘你家寒江是不是上电视了’,又问‘是不是拿了那个啥青歌赛金奖’,还说‘这孩子有出息啊,咱老林家的光荣’……”
她学起那些亲戚的腔调,惟妙惟肖:“‘嫂子啊,那钱不着急,慢慢还,啥时候有啥时候给,别给孩子太大压力。’你听听,你听听,以前恨不得把我们吃了,现在一口一个嫂子,叫得可亲热了。”
林寒江听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转变是因为什么。
在这个只有电视娱乐的年代,一个名字能出现在电视上,能被几亿人看到,那就意味着出名了,意味着是个人物了。
那些亲戚或许不懂什么青歌赛,不懂什么金奖银奖,但他们懂上电视这三个字的分量。
“妈,您别太在意他们。”林寒江说,“钱的事我心里有数,三年之内肯定还清。”
“我知道,我知道。”
王秀莲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
“我不是催你,我就是想告诉你,你现在有出息了,就是不知道你爸在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你上电视。”
林寒江鼻子一酸,用力眨了眨眼睛。
他原先接下这笔债务,说三年还清,其实心里是有底的。
青歌赛的奖金,广东台的采访费,李谷一老师的版权费,加上新歌榜如果能拿冠军的五万块……
这些加起来,距离那四十万还差得远。
但他的底气不在这里,在他脑子里那些还没有被写出来的歌。
只要攒够原始资本,自己出专辑,自己跑市场,九十年代的唱片市场正是黄金期,钱应该很快就能还上。
只是这些话,他没法跟妈说。
说了她也听不懂。
他现在更惦记另一件事。
“妈,我妹呢?寒嫣现在咋样?”林寒江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王秀莲叹了口气:“你妹啊,还是那样,开学就高二了,天天闷头学习,也跟个闷葫芦似的,我说她也不听,就知道看书做题,前几天还问我,哥在电视上唱歌,是不是就不回家了?”
林寒江心里一酸。
妹妹林寒嫣,比他小五岁,从小就跟他亲。
他考上音乐学院去京城那年,她才上初一,哭着送他说:“哥你一定要回来”。
这几年他忙学业,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在京城,一年在家也待不上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