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带着姬紫月越过了那片荒芜的大地,继续向内景的更深处漫游。
越往下降,那股窒闷的气息便越浓重。黑云在头顶重重压下,脚下的荒芜大地在下降的过程中变得更加干裂。
一些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在大地之上,像是一道道被劈开的伤口,伤口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在明灭——那不是火焰,更像是某种沸腾的戾气。
就在这时,外间的天雷忽然响起。
姬紫月的意识猛然一颤——姬紫月听见了雷声。不是叶凡内景里那些黑云中隐隐的闷雷,而是真正的雷声,是化龙池上空的雷劫,穿越了内外的界限,轰入了这片灰暗的天地。
姬紫月急忙向上“望”去。
只见那层层黑云的尽头,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紫色的雷电从裂缝中灌入,不是一道,而是一片——紫色的雷海从外界的天劫中渗透进来,照亮了半片内景天地。可那不是光明的照亮,而是恐怖的照亮;那雷电不是来驱散黑云的,而是来验证黑云的。
紫雷劈入黑云之中,劈出了一道道虚幻的画面。那些画面与叶凡在外界渡劫的身姿一模一样——挥舞金色拳头,与漫天雷光正面硬撼,被打倒又爬起,被劈穿又重生。一个叶凡,在黑云之下拼死抵抗。
可姬紫月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雷电不是外来的。
当紫雷劈入内景时,黑云深处便涌出更多的雷电与之呼应。外面的雷与里面的雷,原是同一种东西的两个侧面,像是同一只手的两面掌纹。黑云中每涌出一道电光,天上便多一道惊雷;外界每落下一道天雷,黑云中便多一片暗电。
天劫不在外。
在内。
姬紫月喃喃道:“果然……外面的天劫,都是他自己来的。”
王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悬在姬紫月的意识之畔。
姬紫月看着那片雷电翻涌的黑云,忽然想起方才在化龙池畔,自己问王羽“天在哪里”,王羽回答说“没有一个独立于外的天”。那时姬紫月以为自己听懂了。此刻亲眼见到内景中与外间一模一样的雷劫,姬紫月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天不在九天之上。
天就在这漫天黑云之中。这根本无明就是天,自性真王被无明遮蔽之后,便化作了这片黑云,化作了这片雷劫。不是天地要罚他,是他自己的根本无明在罚他自己。
“可为何……”姬紫月正要发问,忽然顿住了。
因为姬紫月看见了。
在这片黑云之下,在那片雷光之中,不只有一个身影在渡劫。
最初的叶凡正在与一道紫雷正面硬撼。他的金色血气冲霄而起,万物母气鼎在头顶沉浮,每一次挥拳都带着破开虚空的威势——这是化龙池中的叶凡,正在渡四极天劫的叶凡。
可离他不远处,还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古老的战甲,黑发披散,眉宇间有一种横跨岁月的沧桑。
也在与天劫搏斗,但他的天劫不是紫色的雷海,而是一片赤红的火山。
火山喷发的烈焰将他烧得血肉模糊,他却一步不退,挥拳打穿了一座又一座火山。
那人的肉身比叶凡更强悍,一拳之威,足以让星辰摇动。
“那是……”姬紫月的声音在发颤。
王羽的回应简洁而平静:“都是他。”
姬紫月的意识快速扫过整片黑云之下的荒芜大地。
这里不止一个叶凡,也不止两个,而是整整八个身影。
这八道最强,还有一些身影,则是弱小多了,所以不足为奇。
一个年轻的身影盘坐于黑云之下,周身雷电化作千百条真龙,将他撕咬得遍体鳞伤。
他不躲不避,以肉身硬抗万龙噬体,肌体虽裂,双目却光耀如星。
有一个人已是中年模样,身穿帝袍,脚踏虚空。
他的天劫是一片星河,每一颗星辰都在向他撞击,整片星空都在碾压他一个人。
他挥拳打碎一颗又一颗星辰,脚下却没有后退一步。
有一个是白发苍苍,气势却最为凌厉。
他的天劫凝结成了一道比天还高的巨人法相,那巨人挥动巨斧劈向他,每一斧都足以劈开一颗星球。
他抬手硬接,与巨人正面角力,脚下的大地被他踩出了万丈深渊。
一个是身披帝袍,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帝威。
他的天劫从天而降一座帝城,城墙厚重如星域,独臂挥拳,生生打穿了厚如星域的城墙,震得整座内景天地都在发抖。
这一世身穿红袍,血色冲霄。
他的天劫从黑云中垂落,化作一条条赤红色的锁链,锁链末端穿着无数颗泣血的头颅,那些头颅生前都曾被他救过,此刻却在哭喊他的名字,问他为什么没有救得更好,他咬牙不语,用拳头打碎了一条又一条锁链。
又一世最年轻,也最沉默,他没有任何兵器,只用一双赤手空拳在与天劫搏斗。
他的天劫没有形状,只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雾霭。
那雾霭每沾上一寸肌肤,便让那一寸血肉化作枯骨,他不断地被腐蚀,又不断地重生,始终站在原地,像一个守望者。
每一世的那个身影,都在渡劫。
每一世的天劫,形态皆不相同。
有的如万丈火山压下,有的如漫天星辰坠落,有的化作千军万马,有的凝聚成帝城帝威。
但无论天劫如何变幻,那每一世的那个身影都昂然不惧,用拳头、用命、用那股不屈的意志去与天劫硬撼。
战力与叶凡相当,意志与叶凡一致。
那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八道横跨万古的身影,同时出现在黑云之下,同时对抗着各自的天劫。
“这是……”
姬紫月的声音几乎凝固了:“这些人……难道都是小叶子?”
“是他。”
王羽的声音幽幽响起,此刻王羽完全看透了叶凡的根底。
“不是一世修的,前面累生累世的执念,形成了每一世,都是圣体,每一世,都走到了大成圣体的层次。”
姬紫月的整个意识都在震颤。
“九大圣体……八个是他?”
王羽的白炁轻轻浮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
“是,不然,不会执念如此之深。一世又一世地救世,一世又一世地护道。每一次踏上那条断头路,每一次都在大成圣体之后面对天地断途,每一次都用肉身去逆天,用拳头去开路。”
“每一世增加一层执念,肉身便同步显化一世强度。”
姬紫月终于明白了,姬紫月看着黑云之下那八道渡劫的身影,看着他们各自面对不同形态的天劫,看着他们用与叶凡一模一样的姿态去挥拳、去硬扛、去不死不休地战斗。
姬紫月忽然明白为什么叶凡这具圣体会如此之强——那不是一世的积累,那是八世救世执念的叠加。
八世不曾放弃,八世不曾回头。
所以第八世的肉身强到了这个地步,强到足以引动九天神雷,强到足以让天地降下先天道图去否定他。
不是因为他逆天,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便是执念最极致的凝结。
姬紫月看了许久,开口问道:“第一世在哪里?”
雷光映亮了黑云。那八道身影都在渡劫,八世圣体,八世救世之心,八世不曾断过的执着。
但第一世,那个种下第一颗执念种子的人,他不在黑云之下渡劫。他去了哪里?
王羽的声音从白炁中传来:“没有第一世,无始无终。”
这时第九轮天雷轰然落下。紫光照亮了整个内景天地,也照亮了那八道渡劫的身影。
姬紫月看见每一世的叶凡都昂起了头,看向黑云最深处那正在蓄势的先天道图。
姬紫月忽然觉得叹息,如此深厚的无明,基本上无缘解脱。
“我们……能帮他吗?”姬紫月轻声问。
王羽没有回答,白炁动了动,似乎是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一切只能靠他自己醒来,可以传法,但是他无明深重不会信,成道者随缘应化,不信者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