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十一月,陈仓。
围城的第五天夜里,简雍换了身旧袍子,没穿甲,没带刀,只揣了一封刘备的亲笔信,从营后摸了出去。牵招的特战营给他开的路,绕过了城头的哨兵,从东边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进了城。
沟很窄,只容一人通过,简雍挤过去的时候袍子刮破了一道口子,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把袍子下摆掖进腰带里,跟着前面那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往前走。
老头是张济府上的老管事,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走路却一点声音都没有。他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走在前面,从不回头,也不说话。
简雍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窄巷子,又穿过一条更窄的,两边的墙几乎贴在一起,头顶只有一线天,月亮被云遮住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老管事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石板上,像猫,简雍要竖起耳朵才能跟上。
街上没人。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咚,咚,咚,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敲在棉花上。偶尔有一队巡哨的兵走过,甲叶子哗啦哗啦响,矛尖在火把光里反着冷光。
老管事每次听见脚步声就闪进巷子阴影里,贴着墙,一动不动。简雍跟着他,屏住呼吸,等巡哨过去了再走。
这样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老管事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来,伸手在门环上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老管事侧身挤进去,简雍跟在后面。门在身后关上了,插上门闩。里面是厨房,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粥,冒着白气,空气里有一股米香混着柴火烟的味道。
老管事没停,穿过厨房,穿过一个堆着柴草的小院子,到了后堂门口。他停下来,转身看着简雍,第一次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简先生,将军在里面等您。小人告退。”
他躬了躬身,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里。
简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后堂不大,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跳着,映得墙上人影晃晃悠悠的。墙上挂着一幅地图,帛已经旧了,边角卷起来,上面标着陈仓、汜水、长安的位置,红黑线条密密麻麻。
案上摆着一壶酒,两个碗,一碟咸菜,都没动过。酒壶是铜的,壶嘴朝外,碗扣着,像是摆了等人来,又像是摆了忘了收。
张济坐在案后,没穿甲,一身旧袍子,深褐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别着,但脸上的疲态遮不住,眼窝凹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天没睡。
他坐在那儿,腰板还是挺直的,但肩膀塌着,像扛了太重的东西,扛了太久,撑不住了。
张绣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枪,枪尖朝下,红缨在烛火里暗红暗红的,像干了的血。
他穿着甲,甲叶子一片挨一片,整整齐齐,但甲上的土没擦干净,肩甲上还有一道白印子,是昨天赵云枪尖划过留下的。他看见简雍进来,手攥紧了枪杆,指节发白,但没动。
简雍走进去,站在案前,拱手。
“张将军,深夜来访,多有叨扰。”
张济看着他,没说话。简雍也不急,垂着手,站在那儿,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张济开口,声音沙哑,像嗓子干了很久,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