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十一月,陈仓。
天还没亮,张飞就到了。
他骑马站在城下,仰头看着那座城。陈仓城比陇关大,城墙也高,夯土的,但结实,表面平整,没有塌角。城头插着几面旗,黑底白字,写着张。旗在风里飘,猎猎响。城墙上站着兵,甲亮,矛齐,一动不动。
张飞看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一万步卒,列成三阵。前排盾兵,盾牌立在地上,矛尖朝前。后排弓手,箭搭在弦上。再后排刀手,刀出鞘,等着。他举起蛇矛,往前一指。
“攻。”
鼓声响起来。咚,咚,咚,一下一下,慢,沉,像敲在人心上。盾兵往前走,一步一步,盾牌举着,身子弓着。走到城下百步,城头箭如雨下,钉在盾上,咚咚咚,像冰雹砸屋顶。有人倒下,闷哼一声,被拖到后面。
“云梯!”
士卒们扛着云梯往前冲。云梯搭上城墙,梯顶的铁钩钩住垛口,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士卒们往上爬,嘴里咬着刀,手扒着梯子,脚蹬着横档。城头滚木礌石砸下来,人掉下去,又爬上去,又掉下去。血从城墙上流下来,顺着砖缝往下淌,把墙根染成暗红色。
张济站在城头,手扶着墙垛,往下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盯着那些攻城的兵,看着云梯一架一架地搭上来,看着士卒一波一波地往上冲。他转身对旁边的亲兵说:“滚木,别停。箭,别断。”
张绣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枪,指节发白。他看着城下那些益州兵,看着他们在箭雨中冲锋,看着他们倒下,看着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紧。
“叔父,刘备的兵,不怕死。”
张济没看他。“不怕死的兵,才是好兵。”
张绣不说话了。他盯着城下,盯着那个骑马站在阵后的黑甲大将。那人蛇矛扛在肩上,一动不动,像座铁塔。箭从他身边飞过,他躲都不躲。
张飞攻了两个时辰,退了。
不是败退,是收兵。鼓声变了,三短一长。盾兵先退,弓手在后,刀手殿后。退的时候井然有序,前队变后队,盾牌举着朝后,矛朝前,防着城头追出来。但城头没追。张济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兵退下去,看着他们消失在尘土里。
张飞骑马回到中军帐,一屁股坐下,蛇矛靠在旁边。
“大哥,张济这老东西,缩在城里不出来。”
刘备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地图。他没抬头。“伤亡多少?”
张飞说:“二百多。伤的多,死的少。张济箭射得准,但没下死手。”
刘备放下笔,看着地图。陈仓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好几个圈,一圈套一圈。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按了很久。
“他不下死手,说明他不想跟咱们拼命。”
张飞愣了一下。“大哥的意思是?”
刘备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往外看。远处,陈仓城在暮色里黑沉沉的,城头的火把像鬼火,一簇一簇的。
“他在等。等李傕的援兵,等咱们粮尽,等他自己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