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那边，撞车还在撞。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撞在人心上。门后的撑木已经裂了一根，士卒们用肩膀顶着，用木头顶着，但撑不了多久。赵云从城头往下看，看见撞车旁边站着一个大汉，光着膀子，抱着木桩，一下一下地撞。他回头看了一眼弓手。
“射那个撞车的。”
弓手拉满弦，一箭射下去，正中那大汉的肩膀。大汉晃了一下，没倒，拔出箭，扔在地上，继续撞。又一箭，射在他大腿上，他腿一弯，跪了一下，又站起来，抱着木桩继续撞。
第三箭射穿了他的脖子，他手松开，木桩滑下去，人跟着滑下去，倒在城门洞里，血从脖子上的洞里往外涌，流了一地。但立刻有人接替他的位置，抱起木桩，继续撞。
咚，咚，咚。
第一天，从早打到晚。城墙下尸体堆了半人高，血渗进土里，把灰褐色的墙根染成暗红色。云梯断了十几架，撞车的轮子被射碎了，换了一辆新的。城头的盾牌被箭射得像刺猬，换了一批新的。
赵云站在城头，甲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脸上也溅了血，干了，绷得紧紧的，动一下脸皮就疼。他的枪靠在旁边，枪尖上滴着血，红缨被血浸透了，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他没有坐下，没有喝水，就那么站着，看着城下。
城下，马腾也在看着。他骑在马上，看着那座城，看了一天。城没破。他的兵攻了一天，死了上千人，城没破。
“收兵。”
鼓声变了，三短一长。羌骑先退，步卒跟着，最后是凉州兵。退的时候井然有序，前队变后队，盾牌举着朝后，矛朝前，防着城头追出来。但城头没追。
赵云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些兵退下去，看着他们消失在暮色里。城下只剩尸体，横七竖八的，一层叠一层，有的还在动，在血泊里挣扎，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没了。
他靠在城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八月二十六，第二天。
天刚亮，马腾又来了。这回他换了打法。前阵还是羌骑，但不在城下射箭了，绕着城跑，不停地跑，箭从各个方向射上来，让守城的兵不知道往哪儿躲。中阵的步卒分了四队，同时攻四门。东门主攻，南门西门北门牵制，不让城头有喘息的机会。
赵云把三千人分成四队，每队七百，自己带八百守东门。城头太长了，人太少了，每三步才站一个人。云梯搭上来，敌兵爬上来，砍下去，又爬上来，又砍下去。
刀砍卷了刃，用矛捅，矛断了，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用拳头。一个士卒被三支箭射穿了胸，靠在城墙上，还在往下扔石头。一支箭射中他的眼睛，他倒下去，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
赵云在东门杀了一天。他的枪快，快得那些爬上城头的敌兵都看不清他出枪，只看见枪尖一闪，然后就掉下去了。
左边上来一个，他一枪捅穿，甩下去。右边上来两个，他左一枪右一枪，两个都掉下去。前面上来三个，他一枪扫过去，三个一起掉下去。枪尖卷了刃，他换了刀。刀砍卷了刃，他换了矛。矛断了，他捡起地上死去士卒的刀，继续砍。
他的白袍变成了红袍，银甲变成了红甲。脸上全是血，眼睛里也溅了血，看什么都红彤彤的。他的耳朵里嗡嗡响，听不清声音，只看见人在动，刀在闪，血在喷。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城就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