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冀县。
简雍从金城回来的第二天,刘备让他又出了一趟门。这回往东北走,去武威,见马腾。
马腾和韩遂不一样。韩遂是文官出身,凉州人,在地方上干了多年,老狐狸,说话办事都绕着走。马腾是武将,伏波将军马援的后人,手里有兵,心里有气,说话直来直去,不高兴了就翻脸。简雍出发前,刘备交代了三句话:“客气点,别激怒他,把话带到就行。”
从冀县到武威,路更远。过陇西,往东北走,翻过陇山,沿着黄河走,过了金城再往北,走五天才能到。简雍这回带了个随从,骑马的,驮着东西,走得不快。
六月十二,武威。
简雍到武威的时候,天正热。
武威城在祁连山脚下,城墙不高,但厚,夯土的,年头久了,表面坑坑洼洼的。城东扎着一片大营,帐篷密密麻麻的,从官道这头铺到那头,少说有两三万人。营门口竖着一面大旗,红底黑字,写着马。
简雍在营门口报了名字,说益州刘使君派来的使者,求见马将军。哨兵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出来一个将校。
那人三十来岁,身高八尺,膀大腰圆,脸上有络腮胡子,眼睛大,目光炯炯。他穿着熟铜甲,腰里别着一把大刀,刀柄上缠着红布,走路带风。
“你就是刘备的人?”
简雍拱手:“益州简雍,见过将军。”
那将校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我来。”
简雍跟着他往里走。营里很热闹,士卒们在埋锅造饭,炊烟袅袅的,混着肉香。有人在练刀,有人在擦矛,有人在洗马。
简雍一边走一边看,注意到马腾的营盘扎得规矩,壕沟挖得深,栅栏立得密,帐篷之间的通道留得宽,走水也不怕。
走到中军大帐前,那将校掀开帐帘,往里一指:“进去吧。”
简雍弯腰走进去。帐里很大,地上铺着毡,四角点着油灯,亮堂堂的。中间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摊着地图,旁边放着几卷文书,还有一把刀,刀鞘是铁皮的,没镶东西。
马腾坐在案后,正在啃羊腿。他四十出头,脸方,眉粗,眼大,鼻梁高,嘴唇厚,一脸络腮胡子,乱糟糟的。
他穿着皮甲,没带头盔,头发扎成辫子,垂在脑后。看见简雍进来,他把羊腿往案上一扔,油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开口,声音洪亮得像打雷。
“刘备的人?”
简雍拱手:“益州简雍,见过马将军。”
马腾摆了摆手:“坐坐坐,别客气。”他指了指对面的席子,又回头喊了一声,“来人,上酒!”
简雍坐下,把带来的东西呈上去。蜀锦二十匹,益州井盐两百斤,还有一套《熹平石经》的拓本。马腾拿起一匹蜀锦,摸了摸,又放下。拿起盐,捏了一点放在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最后拿起拓本,翻了两页,看不懂,放在一边。
“刘备让你来,什么事?”
简雍说:“马将军,我家主公在益州,韩将军在金城,将军在武威。三家若能联手,西凉就能太平。”
马腾哼了一声:“联手?我跟韩遂联手?你知不知道韩遂是我什么人?”
简雍愣了一下。
马腾看着他,说:“韩遂跟我,是结拜兄弟。当年在凉州,我跟他一起起兵,一起打天下。你让我跟他联手?我们本来就是联手的。”
马腾摆了摆手,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算了,你回去告诉刘备,马家世代镇守西凉,不归任何人管。他若想打仗,马腾奉陪。”
简雍想了想,说:“马将军,我家主公不是来打仗的。他是来跟将军做朋友的。”
马腾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粗鲁。“做朋友?刘备在益州练兵买马,在陇西收服士族,在冀县设州学开互市。他忙得很,哪有空跟我做朋友?”
简雍说:“将军误会了。我家主公练兵买马,是为了平定天下。收服士族,是为了让百姓过好日子。跟将军做朋友,也是为了西凉太平。”
马腾放下酒碗,盯着简雍看了一会儿。“你这个人,会说话。但我马腾不是靠听话过日子的。你回去告诉刘备,西凉的事,西凉人自己管。他若真想太平,就别往西走了。”
简雍拱手:“将军的话,我一定带到。”
马腾点了点头,站起来。“你远道而来,住一晚再走。我让人安排。”
简雍在武威住了一晚。帐篷不大,但干净,铺了毡,摆了案,点了灯。他睡不着,坐在案前,把马腾的话一字一句地回想了一遍。
“马家世代镇守西凉,不归任何人管。”“他若想打仗,马腾奉陪。”这两句话,一句比一句硬。他叹了口气,吹灭了灯。
第二天一早,简雍要走。马腾没出来送,派了昨天那个将校出来。那将校把他送到营门口,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
“简先生。”
简雍看他。
那将校说:“我叫庞德,字令明。昨天忘了说。”
简雍拱手:“庞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