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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对弈(求追读)(2 / 2)

黑子落子声沉而绵长。

白子落得更快,每一子都像是早就想好了位置。黑子则落得慢,孙奂每落一子都要停好几息。

是仪坐在旁边的木箱上,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动不敢动。

他看出来了,天元上那枚补丁棋子不是随便落的。那是诸葛恪在告诉孙奂:我是补丁,但我依然能下。我不是你们孙家的人,但我依然能赢。是仪咽了口唾沫,把茶杯轻轻放在膝盖上,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下到第十六手,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明朗,黑子被白子压在三路以下,一口气都喘不过来。

孙奂把手里那枚墨玉黑子搁回棋盒里。他看着棋盘,又看了看诸葛恪,然后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

“好棋。”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看诸葛恪。他看的是天元上那枚补丁棋子。

“令尊现在还旅在汉中,听说那边比建业冷得多。你若写信,记得提醒他多备些炭。吴王交代差事的时候,从来只问一句‘能不能办’,不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他顿了顿,把披风又往里拢了拢,“你们父子俩,倒是都要往北走,谁也不比谁暖和。”

诸葛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孙奂会忽然提起他父亲,更没想到这个刚才还在阴阳怪气的老宗室,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他点了点头:“多谢季明公挂念。”

诸葛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有礼,但恭敬里多了一层疏离。

刚才在棋盘上抢白子,是因为那关乎胜败,现在是因为这关乎父亲。

孙奂站起来,整了整袍袖。他看了诸葛恪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句什么狠话,但最后只是又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

然后他转过身,朝水寨方向走了。深褐色的袍角在夜风里晃了一下,他伸手拢住了。

诸葛恪站起来,对着孙奂的背影拱了拱手。

“恭送季明公。”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恭敬,但躬身的幅度比标准的晚辈礼浅了半分。

“元逊啊。”

是仪坐在木箱上,看看孙奂的背影,又看看诸葛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把凉透的茶搁在木箱边上,站起来,朝诸葛恪拱了拱手,然后快步跟上了孙奂的方向。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天元上那枚补丁棋子,

他不知道这枚补丁棋子以后会不会被换掉,就像他不知道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在濡须口撑几年。

他又摇了摇头,这次,不知道是在心疼那枚棋,还是在心疼别的什么。

诸葛恪看着远去的二人,笑了笑,然后继续转身而走,刚走出十几步,旁边暗处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手指粗短有力,指节上还有一道发白的旧伤疤。这只手拽得诸葛恪往旁边趔趄了半步。

诸葛恪回头,看见朱桓站在灯影里,穿着一件旧战袍,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刀鞘上沾着几点干了的泥。

朱桓没有松手。

他往是仪消失的方向偏了偏头,压低声音说:“

元逊,你方才那盘棋,我都看见了。是子羽那等淮泗老人,在季明公面前不也是让着的?你何必去争这一时之气。”

诸葛恪把手从朱桓手里抽出来,对着他抱了抱拳:

“朱将军,是公的棋,输赢都是风雅。他来濡须口管粮草,粮草管得好好的。但我不是来下棋的,我是来打仗的。”

他顿了一下,

“朱将军,这一仗我们真的能赢。”

朱桓看着诸葛恪,眉头微微皱起。

“你的计划确实巧妙,但每一步都险到了极处。满宠不是曹休,他不会轻易上当。如果他在合肥不动,如果六安方面的张球没有中计,如果巢湖上的雾不够浓……你这些如果里,只要有一个落空,满盘皆输。元逊,你为何如此自信?”

诸葛恪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帅帐那边看了一眼,帐帘半卷,全琮还在舆图前站着。然后他转过头,往朱桓身边凑了半步,侧过头,在朱桓耳边说了几句话。

江风把他的话吹散了,站在几步之外的亲卫一个字都没听到。

朱桓听完,脸色变了。那张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若有所思,从若有所思变成一种深深的笑意。

他看着诸葛恪,看了很久,然后从鼻子里出了一口长气。

“后生可畏。”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孙奂一模一样,但意思完全不同。

孙奂说的是棋盘上输了一局棋,朱桓说的是另一回事。

“去吧,全子璜在里面等你。”

诸葛恪对他抱了抱拳,转身朝帅帐走去。靛蓝色的袍角在夜风里甩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拢。

朱桓站在望楼下的阴影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帅帐的灯光中。江风卷着碎石子打在甲片上,噼啪作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拽过诸葛恪袖子的手慢慢攥成了拳。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儿子,今年十四岁,在老家读书,上次来信说《左传》背到襄公了。

朱桓不认识几个字,那封信是副将帮他念的。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到现在还没回。他想等打完这场仗再回。

他走到石棋盘前,低头看着那盘残局。灯笼光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照得明暗分明,天元上那枚补丁棋子泛着冷白色的釉光。

他伸手,把补丁棋子旁边的几枚黑子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棋盒。他没有碰那枚补丁,只是把它周围的黑子都撤了。

然后朱桓直起身,朝帅帐走去。石棋盘上只剩那枚补丁棋子孤零零地搁在天元上,周围空了一大片。

远处巢湖的水面在夜色里泛着极淡的银光。石棋盘上那棋还搁在那里,没人敢碰。

天元位置上的那枚补丁棋子还在灯笼光里泛着淡淡的冷白色,压在那道旧划痕的正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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