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宠站在施水港的栈桥上,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
风正从巢湖湖面上灌过来,把他袍子的下摆吹得往一边翻。他把手背在身后,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来回摩挲。
这两年自己的身子骨越发的不利落了,一但站久,膝盖骨缝里就会渗出针尖刺入般的酸胀,淮南的水气一重就犯。
施水港不大,两条栈桥伸进水里,桥头各立一座木制望楼。栈桥的木桩上附着一层厚厚的青黑色水藻,被湖水泡得油亮,像无数根潮湿的乱发缠在木头上。
栈桥两侧泊着二十余条战船,大多是艨艟和斗舰,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缆绳在木桩上磨出吱吱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水草腐烂的腥气和桐油的味道,混在一起,不算难闻,但让人觉得发腻。
这是满宠最熟悉的味道。他在这个港口站了十几年,从曹休刚到淮南那一年开始,每次东吴有异动,他都会来这里。
一个老渔夫正蹲在栈桥边收拾渔网。他手指粗短有力,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鱼鳞碎屑,他把网眼里缠着的水草一根一根扯出来,扔进水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可以一直做下去的事。
满宠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膝盖的酸胀让他脸上肌肉抽了一下:
“老丈,这几日鱼获如何?”
老渔夫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得这人是合肥城里的大官,但他也没起身行礼,只是把手里那条鲫鱼从网眼里摘下来,往旁边的鱼篓里一扔。
“官家,托您的福,还行吧。这几天湖上不太平,小老儿可不敢往远处去,就在近岸撒两网,够换几升米就收。”
“不太平?”
“听说南边要打仗了。”
老渔夫把网翻了个面,手指在网眼上拨来拨去,似乎在找下一根缠着的水草,
“有个什么鄱阳……周鲂……反了,南边都传开了。濡须口那边这几天也怪,以前隔三差五能看到吴军的巡逻船从湖上过,这几天一条都没见着。”
“一条都没见着?”
“可不是。”
老渔夫从网眼里又扯出一根水草,随手扔进水里,看着那根水草在湖面上漂远,
“往年这时候,吴军巡湖的走舸跟下饺子似的,三五条一排,从濡须口一直巡到西岸。这几天倒好,湖上干干净净,连水鸟都多了。不过没人管,鱼也多了。”
满宠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膝盖的酸胀让他起身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看着湖面上那片灰蒙蒙的水天交界处,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船帆,没有炊烟。老渔夫说水鸟多了,但他看着湖面,水鸟明明少了。也许是飞到南边去了,也许是躲在芦苇荡里没出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副将跟在他身后,等着他开口,但他一路都没说话。
渔民说鱼多了,对面没有封锁,南边在打仗,濡须口连巡逻船都不派了。
东吴是在收缩,还是在憋一口气?
满宠在心里把这两日收到的军报又重新过了一遍:周鲂叛了,消息确认了。
东吴水师主力正南下鄱阳,濡须口空虚,这也对得上。
每一条都合情合理。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一种感觉,濡须口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他回到合肥城,站在舆图前。舆图上标注着巢湖沿岸各个据点:施水港、濡须口、皖城、六安。他的手指从施水港出发,沿着巢湖北岸往西画了一条线,又收回来。
这时候副将从身后快步走来,手里捧着几份军报。
“将军,最新消息。”
满宠接过军报,翻开。
周鲂的亲笔信,写得简短而直接:他已率鄱阳郡兵北上,割据南庐江。
吕据的皖城守军抵抗不力,正在往北收缩。吴砀已率旧部投诚,吕据本人下落不明。信末附了一份地图,标注了皖城以南各个渡口的位置,全是魏军斥候此前无法确认的细节。
“张球到哪了?”
“张将军已经率六安2000驻军南下,按日子算,这两天就能进入南庐江。州泰将军留守六安,确保西边不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