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上了官道,天色已经擦黑。来敏靠着车壁,闭着眼,不说话了。他今天在公堂上站得太久,嗓子也哑了,草垫子难得安静下来,不再吱嘎作响。
护卫长骑马跟在车旁,憋了半路,终于没憋住。
他策马靠近车窗,偏过头,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使君,那个车夫,就是驾车的那个,后来怎么判的?”
诸葛瑾没有掀车帘:
“杜县令判的是交军法处置。运粮队的队正把他领回军营了。地方县衙无权审理军籍人员,这是《蜀科》的规定。”
护卫长沉默了一息,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正准备策马退开,车前那老车夫忽然开口了。
“领回去就是放了。”
老车夫坐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也不咸不淡。
来敏本来闭着眼,他听见这话,猛地睁开了。
“老丈,放了?怎么可能放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草垫子又开始吱嘎作响,“
军中自有军法,过失杀人虽不抵命,但军棍总是要挨的,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老车夫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掐掉了一截:
“这位老先生,”
他转过头看了来敏一眼,“你是没在军营里待过。运粮队现在缺人缺到什么地步,你知道吗?
一个能驾车的兵,在剑阁道上跑了三年,认得每一段烂路,知道哪里的山石容易塌,哪里的弯道要减速。这种人,队正宝贝还来不及。
还军法处置?队正把人领回去,关上两天,等风头过了,继续赶车。那孩子就是白死的。”
来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车夫没给他机会,举起手里的马鞭,狠狠地给了马一鞭子,然后又补了一句:
“这种事,多了去了。”
又是这句话。
诸葛瑾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把这句话在心里又翻了一遍。
多了去了。
他在剑阁听了一整天这句话。有人说流民饿死是常有的事,孩子被撞死是常有的事,现在老车夫说凶手放了也是常有的事。
每一句都是真的,可每一句又都让他不舒服。
他正在想这些的时候,护卫长又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带着一种困惑。
“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护卫长说,他没有看老车夫,也没有看来敏,只是盯着前方越来越暗的官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走到哪里都是这个道理。就算有军籍,就算地方官管不了,军营里总该有个说法吧?就这么放了,那孩子的命又算什么?”
老车夫没有回答。
来敏也没有回答。车厢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诸葛瑾掀开车帘,看着护卫长的眼睛。
“我们从武昌来的时候,走的是水路还是陆路?”
护卫长愣了一下:“先生,自然是水路。我们沿长江往上,到江州才换的陆路。”
“那长江沿岸拉船的纤夫,你见过吗?”
“见过。”
“他们里面,有几个是有户籍的?”
护卫长没有答话,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那些纤夫大多是沿江庄园雇的私属,没有籍,没有名。淹死在江里,庄园主不报官。报了官,官府就要查他们为什么雇无籍之人。不报官,就什么事都没有。”
诸葛瑾叹了一口气:
“尸首顺江漂下去,搁浅在沙洲上,附近的村民看到了,有的会埋,有的不会。埋了的,也不知道埋的是谁。他们的父母妻儿,大多也是无籍的。没有人替他们写诉状,没有人替他们上公堂。杜微在剑阁县城对着空堂喊了三声传原告,可我们江东的江岸上,连喊这三声的人都没有啊。”
护卫长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它正在暮色里微微发抖。
马车继续往前走,暮色从山壁上漫下来,把整条官道罩进了一层灰蒙蒙的暗影里。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远处有几点灯火,大概是哪个村子,在这个时辰本该是炊烟最浓的时候,但那几点灯火稀稀拉拉的,像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村子叫石桥铺。
名字里有桥,其实没有桥,只有一条干了一半的溪沟。
溪沟里堆着枯枝和碎石,几株半死不活的艾草从石缝里斜长出来,叶子被来往的牛羊啃得只剩半片。
村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刻着“石桥铺”三个字。
字是隶书,刻得工工整整,但木板已经裂了两道缝,牌子歪挂在树干上,风一吹就晃。
牌子筐。扁担被磨得油亮,竹筐却破了好几个洞,大概很久没有装满过了。
诸葛瑾下车时,踩了一脚泥。
溪沟边上有个粪坑,粪坑满了没人挑,溢出来的污水混着泥巴淌了半条路。
来敏跟在后面,用袖子掩着鼻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靴底,靴底上沾上了一片发黄的菜叶,不知道是从哪里带来的。
“子瑜,这地方,能住人?”
来敏把菜叶在石头上蹭掉,嘟囔了一句。
车夫把马车拴在歪脖子槐树下,拎着水桶去溪沟边打水。
井水浑浊,带着泥腥味,烧开了也去不掉那股土味。
来敏皱着眉喝了一口,把碗搁下,说了两个字:“苦的。”
诸葛瑾没有喝。他站在院门口,借着夕阳残余的光,看清了这个村子。
约莫三十来户人家,但这个时辰,本该是炊烟最浓的时分,村子里却静得吓人。
几间茅屋的门板被拆走了,门洞里黑洞洞的,风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响声。院子里长着半人高的荒草,茅屋墙上,被用木炭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脑袋比身子还大,两条胳膊一长一短。
大概是这家孩子画的。可灶台已经是冷的,门板是拆走的,只有墙根下还搁着一只破了洞的小草鞋,鞋洞里塞满了干掉了的泥。
来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间黑洞洞的茅屋,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诸葛瑾没有听清,大概是“抽丁抽空了”之类的。
他没有接话,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隔壁另外半间快塌了的茅屋上了。
那屋子门洞里挂着一块破布当门帘。
门帘正掀开着,那里有一个孩子。
他有点像今天下午在驿道上抢到麦饼的那个男孩。
不对,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