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工作,谈何容易?向河渠今年五十四岁了,除多读了几本书,在化工方面略知一二外,能懂什么?用百无一用是书生来形容倒挺合适的。
二十年后的姜林生这样形容他自己:退休嫌早,打工嫌老。那是说的缴了养老保险的林生。此时的向河渠找活儿干,还真困难。建筑工地是可以去,但他手脚不麻利,只怕难适应;技术活儿他不会,力气活儿他少锻炼。去临城好几回,愣是没找着。
工作没找着,杨文明却找上门来,说是瞿祖强打算离开潘家别找地方生产氟苯,请向河渠帮拟个计划,并保证将来一定请向河渠出任生产厂长。
向河渠笑着说:“当不当生产厂长的,先别说。你可以告诉他,欠他的情我记着呢。拟计划之类的事儿无条件地帮忙,用不着许愿什么的。”
依据祖强、小杨提供的情况,向河渠就生产线的建设画了草图,再依据草图进行预算,分八个方面拟了实施计划。第八点是说明。他在这一点中说:按常规现有设备设施再加十五万是无法建成年产220吨氟化苯生产线的,但由于在自制设备中拟采用新材料,技术上也作了改进,故可以达成。鉴于自制设备多,故不能详尽叙述。至于生产能力的提高是工艺改进后的事,不在计划中叙述。本生产线建成投产后的排放可达排放要求。
计划草案拟就后就让杨文明捎给了瞿祖强。瞿祖强专程来了一趟沿江,说阴历年前将离开潘家。
说这次跟辛成功合作吃了大亏,后悔没把向河渠带去,以致亏了近十万元的债。说他有个朋友姓王,愿意支持他新建一条生产线,他想建在沿江,杨文明主张建在郭元,他让向河渠帮出出主意。
向河渠认为各有利弊。在沿江干,距居民太近,偶有泄漏就会有居民闹事,不太适宜;好处是可以动用全乡化工单位的设备设施;在郭元干,有小杨的表兄任公司经理,活动能力强,也有一家化工厂的设备可供利用。两下里比较,以到郭元更为有利。
听了向河渠的选择,祖强有些奇怪,他说:“重振你的福利厂不更有利吗?”向河渠说:“福利厂执照已注销,我乡领导中没有全力支持我的,我也不具备当厂长的素质。今生今世不再当一把手了,而薛国成的能力我已领教过了,可以跟他们合作。我呢,只想做做技术、财务和管理方面的实事。至于筹集资金、与各部门打交道,我一概不想参与。”瞿祖强说:“既然这样,我们就作上郭元的准备。”
“重振福利厂”向河渠何尚不想,但现实告诉他没有乡领导的支持,想也空想。而要取得乡领导的支持,除金钱外没有别的路。
当官的如果支持他振兴企业,以他的受恩必报原则,肯定会涌泉相报而不吝惜金钱;但若在事前就用金钱来买通当官的的支持他,那么花小钱也不愿意。一是报答,一是贿赂,虽同为送礼,但性质迥然不同。要是肯贿赂,生化厂、福利厂都不会倒,哪里用得到借瞿祖强来振兴。所以他不再作实业兴乡的美梦。正如他在诗中所说的:
瞿要将厂建沿江,我则主张去郭元。祖强不解壮志改,“振兴福利”为何悬?
逢迎拍马我不干,牵头兴业实在难。生化、福利教训在,实业兴乡不再玩。
只当助手不当头,合伙办厂也不想。薄技用于识货者,随缘遨游尘世上。
瞿祖强的事搞得起来搞不起来,向河渠心里没底。因为瞿祖强不是个有钱的主儿。
就说计划中的十五万吧,也只是人家口头答应的,弄得到弄不到,还在两可之间;作为运气好弄到了,流动资金又从哪儿来?
已耽误快一年了,他不能依着姨姨娶不成老婆,于是又来到临城职界所。在与职介所职工交谈中,没给向可渠介绍工作,却被职介所留下了。
职介所是一个姓方的开的,据说跟不少企业有着输送人员的合同关系,实施的是业务费提成制,也就是说收到多少业务费,按一定的比例提成作报酬。
向河渠所在职界所距西门汽车站也只一百多米,是个人来人往的要地,不知为什么来人不多,收到的职界费提层,去掉伙食费就没什么多余的了。他感到奇怪,趁没人来时就去问问两边店铺的人。卖瓷器的不肯说,卖鸟的说是做好的圈套,骗的的人多了,自然来的人也就少了。
向河渠有些不解,介绍工作怎么骗?连续有两三人到职介所来要职介费,其中一个还打了起来。打架自然是来者输,分部经理与一个工作人员合伙打一个,怎么可能不输?
吵闹中,向河渠得悉这三个人进的是同一家公司,为保住工作,他们拼命干,结果总是在试用期满前被辞退,而试用期内工资只有两百四,是正式工的一半。
他们说的公司老板向河渠记得来过两次,跟经理很熟。听话音好象跟临城十七家职介所都打过交道。
知道了这些,向河渠明白了,这是职介所与一些黑心老板合伙做的专门坑人的交易:职介所不断地骗人到这些公司、工厂工作,以获得职介费;这些单位则利用试用期骗取廉价劳动力。上当的人多了,来的人也就自然少了。自己是否还在这里帮着骗人呢?他不打算这样干下去了。可不干后干什么?
其实开始他就没打算干这一行,是经理裘少华说的一番话把他留下的。裘少华说:“我知道这项工作对你来说是屈才,但你可以借这儿寻找你合适的老板啊。”说的也是。老板招工最好的途径当然是职介所。只是已来二十多天了,还没找着一位。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只好继续呆下去。
老天不负有心人,这一天机会来了。职介所来了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汉,自我介绍叫闻兴宏,是临江生化实业有限公司的经理。接过名片才知道不是兴盛的兴,是“昕”。昕是什么意思?不知道。
听说是生化公司,自然而然生起亲切感来,问起来意,说是来招两名操作工。向河渠问:“贵公司生产些什么产品?需要些什么样的操作工?”闻老板说:“生产经营胰酶、肝素等医药中间体,操作工嘛,有没有技术无所谓,只要身体健康、手脚麻利就行。”
向河渠说:“你们也生产肝素,那么认识不认识赵国民。”闻老板说:“赵国民赵老板是做肝素的名人,当然认识。不过我们不是生产粗品,而是搞精制的,他的产品也卖给过我们。”
向河渠说:“这么说来我们算半个同行,我也生产过肝素粗品。”闻老板感受兴趣地问:“你也生产过肝素,你尊姓大名?”向河渠笑着说:“免贵姓向,贱名河渠。”
闻老板站起来说:“哎呀,失敬,失敬,原来你就是赵老板的舅舅向老板。”向河渠也站起来,二人重新握手,然后坐下。
闻昕宏说:“多次听赵老板说到你的才华,怎么跑到这儿来啦。哎——,裘经理,----”仰头朝楼上喊了起来。裘经理在楼梯口朝下问:“闻老板有什么吩咐?”闻昕宏说:“你有眼不识泰山,竟让向老板帮你接待人?”
裘经理说:“几次交谈知道我这儿太屈才了,这不是暂时的吗?他在拿我这儿当跳板呢。说不定闻老板就是他的刘备呢。你们聊,你们聊。”说罢,他挥挥手,仍然进了他的办公室兼宿舍。
“这么说你是待机出山?”闻昕宏问。向河渠笑笑说:“是在找吃饭的地方。你不是在问怎么会跑到这儿来了?厂倒了总得生活,所以出来找活儿干。裘经理帮出了个主意,一边帮他接待人,一边物色寻访投奔的明主。”
闻昕宏兴奋地说:“不如到我们那儿去看看,合适的话,我们共创大业。”向河渠也高兴地说:“一定前来拜访,如蒙不弃,赏口饭吃。”
闻昕宏哈哈笑道:“你在说戏词哪,我是从文化局下海创业的,欢迎你来,地址、电话,名片上都有,你的呢?”
向河渠说:“不怕你见笑,厂子倒了,电话自然也就没了,家里没电话,只有隔壁我二嫂家有,可以留给你。”说罢,抽出一张纸正想写,闻昕宏递过小本子说:“请写在这里。”
第二天来后正想去拜访闻老板的公司,裘老板在缕上喊他接电话。以为是闻老板的,忙上楼拿起来一接,却是凤莲的。说瞿祖强在杨文明家等他回来商量去郭元谈判。
“去郭元谈判?这么说潘家不干了?”向河渠心中暗想。
自离潘家后向河渠从不打听辛、瞿二人的结局。也许是他决绝态度所致,杨文明也没再去通报过任何消息。他从馨兰的信中知道“舅母于一月十九日回响水,看来情形确实不好,能不能拖过年,还在两可之间,我是稍有空就去探望的。您说得不错,他们全家的初衷不错,对我也很好,我不会忘记这份情谊的。如在二月七日前逝世的话,我将出一百元,听同事们说出这么多在这里已算是至亲了。”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信中所说二月七号,查日历,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二,工厂肯定还在上班,但从信中的意思是这一天馨兰已离开响水了,是怎么回事?原来二月八号通城市召开人才交流大会,馨兰将于七号到家,八号赴会,所以有此一说。
向河渠于二月六日发去一份急电,电报称:“奶奶病危,速归。”这是馨兰在信中出的主意,说是这样一来,探亲假接上了春节假,按厂规和习俗,可以有二十天的时间在家里奔走找工作。反正奶奶早已病故,称病危并无不敬,向河渠自然照办。
八日的通城之行,除发出三份自荐材料外,没什么收获;十二号的临江之行,假如想签合同的话,到是可以进化肥厂的,余志高的一番话让父女两打消了念头。
余志高是老同学余松高的五哥,馨兰被录取后,向河渠在局里见面时提过毕业后的工作问题,志高大包大揽地说:“到时候国家如果不分配,包在我身上。只要我这个人事局长还当着,还愁安置不了一个人?”
谁知事情还就被他自己说着了,在馨兰毕业前半年,志高退居二线,当了个调研员。有人说是风流案,有人说是受了贿,不管怎么的吧,反正不是局长了。
不是局长,自然放屁不响,话也就不怎么有用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毕竟是当过局长的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将人安置到钱多事少的肥缺上,只怕比不上有权在手的;放到中不溜秋的单位去,说的话还是有用的。只是化肥厂在临江算是个出了名的大企业,就是效益不好,工资只有六七百块。
志高说:“单位与单位之间、地区与地区之间,差别很大,六七百在临江算中上游,到江南,乡镇企业也达千元以上。依我说不如到苏锡常去闯一闯。至于化肥厂嘛,我跟人事科的同志打个招呼,你再同你那位老同学说一下,留个名额没多大问题。”
馨兰赞成余伯伯的主张,化肥厂的事就搁下了。至于赵国民牵线的人发厂呢,陆厂长只肯安排个统计员的职位,工资也是六七百,当然也就免了。何况年关将近,就将希望寄托到明年的江南。
其实江南已在秋天去过一回了。那是国庆节后没几天的事。省城瞿遇春早在节前写来一信,说已跟人才市场的朋友打过了招呼,同时十月十一、十二两天省城召开人才交流会,让届时过来。
向河渠让馨兰事前与同事协商调修,加上双修日,赶到省城,与已到省城的他会合。那天瞿遇春也请了事假陪同前往。
对口的金陵石化连材料也不接,说要的是有工作经验的,应届毕业生不收;南化倒是愿意要,老瞿说是效益差;杨州有家晨阳化工公司同意要,问及工资,八九百,但必须自理住宿问题。人才市场的那位校友,其实是瞿遇春帮向河渠瞎编的。
他让向河渠自称是临中六六届的,那一位是临中六四届的。遇春说有个校友关系要好办事一些。那位校友说省城的人才交流会,参办的单位都是经筛选来的,对才的要求也相对高一些,多数都要求有两年以上的工作经验,而且最好是硕士以上,本科应届的就业较难。
他认为乡镇企业中的皎皎者不差于国营大厂,尤其苏锡常一些名企业已经超过国企。原因出在机制灵活,国企难以与他们较量。鉴于人们认识上的偏差,一些人不愿意去乡镇企业工作,导致人才短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抓住这一机会自是不难找到好工作。
向河渠父女俩都认为说得对。这么一来,尽管能进的单位工资是神豆的两三倍,向家父女反而倒不那么热心了,他们要到江南去闯一闯。
张家港的人才交流会定在正月的初五、初六,也就是二月二十、二十一两天。馨兰提出她独个儿去闯。凤莲觉得还是河渠同去为好,有个照应,女孩子家一个人去,不放心。向河渠却不这么看,他说:“我的孩子,女孩子又怎么啦,跟她老子一样胆大敢拼,有什么不放心的?温室里的花草经不得风雨的袭击,就让她一个人闯一闯。”
正月初五那天一早馨兰轻装出发,上午就到了张家港人才市场。在人才市场转了一圈后,她把目光锁定在一家油酯化工厂上,将材料递上去后,又简要地介绍了自己所学的专长:化学工程。
她说石油化工与油酯化工,一定有相通的地方,因而她是该厂合适的人选。
对方接待的女士认为说得有道理,她将把馨兰的材料转告老总。
晚上馨兰将在人才市场的情况打电话告诉了家里,向河渠要她第二天就去拜访接受材料单位的老总。说明接纳自己对该厂的好处。
据馨兰回来后说,初六那天,她在去油酯化工厂的路上看见接受材料的女士开车过去了,当她见到老总时,老总指着桌上的材料说刚送来,还没来得及看呢。在听完馨兰的自我介绍,又询问了几个问题后说馨兰正是他们厂所需的人才。说馨兰所学专业对口,因为他们新建的生产线就是加氢酯化。
前后只花二十几分钟,连材料也没看,就叫她六月底七月初来厂上班。因为新的生产线要到那时才能安装结束,而当时还在推土平整土地呢。
接下来,她又去了苏州、太仓几处转了转,没见到有比张家港油酯厂更合适她的,就打马回朝。
馨兰的工作已经基本确定,向河渠的事情还在半空漂浮着。春节前跟郭元的的接触,薛国成很感兴趣,表示将在春节以后落实这件事。
馨兰说她的工作能够初定,预示我家的坏运正在过去,郭元的项目要是再能落实,脱困的希望就更大了。凤莲说现在就看祖强的了。是啊,瞿祖强的情况有希望吗?
据杨文明说潘家的事现在搁在那儿,不好办。生产呢,有诸多的牵扯,同辛成功如何撕掳开来?与油厂确定什么样的合作关系?执照由谁领取、如何领取?环保关怎么通过?流动资金由谁筹集,怎么筹集?等等一系列问题不解决,怎么向前?
尤其是环保和资金这两关最难。说到资金,瞿祖强是不敢往里投了,伸手的多,差不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环保问题,向河渠被骂得一塌糊涂,可谁又都知道目前除了向河渠外还没有人能接手闯过这一关,而要向河渠去帮潘家过关,连想也不用想。
不干了呢,已投进十多万了,仅欠王厂长的货就八万呢,如何善后?这可是个大难关。
杨文明说:“瞿祖强说他清楚地认识到在江北搞氟苯离开你绝对不行。油厂离开你办不下去了,他俩没把你拉去也失败了,就是个证明。油厂和辛成功的做法又伤透了你的心,同时他们表面上并不承认离了你不行,所以要搞氟苯就只有离开潘家。到郭元是他最好的选择。”
“辛成功情况怎么样呢?”向河渠关心地问。“他呀有时在查兴胜那儿,有时不知去了哪儿,油厂的人也看不起他了,说什么台湾永泰公司,台商投资,都是骗人的,是个骗子。听说他女的死了。”杨文明说。
“女的死了?”向河渠一怔,随即又不觉得奇怪了,胆囊癌后期。馨兰原就担心捱不过年去的,现在果然死了。就是不知是年前还是年后死的,不管怎么的吧,对她和她的家庭来说都是一种解脱。她一死,辛成功可以毫无牵挂地干他的事业了。可凭着他这么个人品,又能干出什么样的事业来呢?
“老向,你在想什么呢?”杨文明的问话将向河渠惊醒过来,他说:“这个女人,不,是辛成功全家对我家二侯很不错的。猛听说她死了,心里有些难过。”
“你难过,只怕辛成功反而觉得好过呢。在厂里同我们说到他女的时,一脸的厌恶。”杨文明说。向河渠说:“也难怪,长病无孝子,四五年了,身边拖着个患了癌症的妻子,心情一直受压抑,说话有点不太好听,也正常。就在这种困难的情况下,还去南京到扬州,到处帮她治,一直不放手,算是难得的了。”
杨文明笑着说:“他这么对你,你还帮他说话,你这个人啊-----”
杨文明不知道辛成功的近况,馨兰来信却透露了一些:辛成功的妻子是腊月二十九去世的,馨兰正月十四到响水,第二天就去辛家。大门紧锁,空无一人,邻居说辛成功上班去了,老人不知去了哪儿,孩子们上学去了。她将带去的礼品放在邻居家,就回厂了。
信中说打算第二天再去探望。过了二十天,馨兰在信中说:“听说今年辛回家过年时还带来一个女人,辛道芹气得够呛,他父母(前文好象说过辛的父亲已经去世,怎么这儿又来了个父亲,是谁有误,笔者不知,特作说明)也不敢说他什么。回家后把家里装修了一下,中间一间还吊了天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