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营大集体企业情况我不清楚,乡办厂实施的是厂长组阁制,付厂长、会计都是厂长提名任命的,中层干部由厂长直接选配,管理班子只对厂长负责。厂长不仅是个名分,还有与之俱来的支配权。没有支配权就负不起厂长的责任。在这里我有权支配什么?”
他苦笑笑说:“请允许我说几件事。”他列举的事例很多,相似的略去,主要有:一、水泥厂中午下班时间到了,联营厂的工人放下手中的活儿要走,理由是他们已因下班迟走误了上班的时间,被扣了工资;高、夏两位管理干部被水泥厂分配的其它任务缠住,在联营厂的时间每天平均不到两小时,常常几天不见人影;人事上厂长没权管。二、浓缩锅不好烧,围绕改、拆小事,几次去请示董事长,要批了才能动手;钢板焊的池子漏,不能用,搅拌机转速问题提出用大盘翻小盘的方法解决,诸如此类的小事,向河渠说的不算数,董事长不点头,那就是白说。三、管委会依据小厂的具体情况作分工,会议才结束不到一小时,董事长说XXX对这种分工有意见,于是分工决议和随之订立的职责就成为一纸空文。四、付现金、汇款都要由董事长批准,购进5.6吨矿粉800多元货款,董事长没签字,三个多月过去了,还是汇不成,我这个厂长也可怜,连预付几百块钱的差旅费没得到批准,只好回家去拿。”
褚国柱说:“差旅费可没少你的。”向河渠说:“我没说你不同意报,我是有分寸的,为技术探讨奔波,我没报一分钱,呈报的都是该报的,你没有理由拒绝。我说的是我这个所谓的厂长,无论是人事分工、事务处理、钱钞支付,什么权也没有,却要我承担没管理好的责任,二位说可笑不可笑?”
“向厂长,你这样说是不是有点儿---”钱厂长有意不把话说全。向河渠说:“钱厂长,请问刚才我说的有一件不真实吗?”
“这些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关键在下一步怎么办?”钱厂长说。
“你说得对,我赞成。下一步怎么办?我说说我的浅见,供二位领导参考。”“不敢当,我可不敢以你的领导自居。”钱厂长笑着说,
向河渠不在这方面纠缠,他说:“依据九月底两次论证性生产的数据看,运用我方提供的技术操作,磷酸萃取率已达95%左右,接近大厂的97%的定额,磷酸反应成三钠的利用率已达88.9%,也与大厂的90.8%的定额接近.依据这两批生产的数据测算,材料费占产值比例,矿粉用船装为57.43%,汽车装为63.52%,加上10%的工资,1%的折旧大修理基金,1%的办公费,2.75%的业务费,1.15%的专用基金,10%的税,2%的其它费用,利润率在8.5%到14.5之间。”
钱厂长说:“向厂长不愧是会计出身,帐算得很细呀。”
“乡办企业不同于国菅大集体,一切都要靠自己,粗心不得,马虎不得,所谓形势逼人,不得不这样做,让钱厂长见笑了。”向河渠一笑,继续说,“可以肯定地说这个项目还是有前途的。至于下一步怎么办?我提两点建议。第一点,继续履行原协议。协议书是法律文书,一经签订就受法律的保护,不应随意兴废;更何况象钱厂长说的褚厂长与我还是儿时的伙伴,更不能说话不算数。
鉴于已形成的事实,提议董事会切实授权于管委会,让管委会真的全权负责;提议管委会抵押承包,不愿意承包的可以退出。承包期从抵押承包协议签订之日起计算。第二点变更承包协议书。变更的内容是变更承包对象。我方愿意单独承包,也愿意组阁承包,当然还可以搞投标承包。不管怎么办,目前的现状是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向河渠说完了,褚、钱两人却愣住了。他俩原本以为向河渠要说的只是添置压滤机的要求,没想到下一步怎么办,竟扯上了是严格履行协议还是变更协议的大问题,一时之间竟没法回应。还是钱厂长脑筋灵活,他说这个问题需两人商量一下,下午给答复。向河渠说行,他先回宿舍去等。
不料向河渠打开宿舍门,屁股还没坐得热,高主席就来通知他,说褚厂长叫去一下。去一下干什么?是告诉向河渠:“下一步怎么办?要等董事会决定。”向河渠问几时开?说过几天就开,听通知。于是他只好回家。
说向河渠只好回家,是因为自前期已投产的制成成品后,为压滤机没添置,小厂就被迫停了下来。虽说没有压滤机也能拿得出成品,但去杂工序的过滤如果靠离心脱水,那工耗和电耗是大得惊人的,所以压滤机便成为能否正式上马的关键性设备,不让制,就不能正式投产。
临行前跟高主席道别,高主席说褚厂长挺为难的,厂领导层鹅嘴鸭嘴的,闲话太多,他呢只是个中层干部,只能在没人时向褚厂长提提看法。他说开董事会这事,还是让沿江中心校催催的好。
十一月底张井芳去临城敦促开董事会,带回的消息是水泥厂不准备再联营下去了。井芳从小沈那儿了解到高、夏又主持生产了几批平平加助剂;李科长告诉他的情况是水泥厂供销员至今没谈成一家。他估计水泥厂的打算是自己单方经营,助剂、三钠一齐上。反正技术已到手,可以拆桥了。
向河渠赞同张井芳的看法,打算一方面做做工作,尽量挽回,实在不行则通过司法程序要求对方履行协议。张井芳认为真要通过法律来维持经营是维持不下去的,最多只能索赔我方的损失。而且他听说大厂都有法律顾问,他们人头熟,打官司也不一定赢。向河渠则觉得先要通过努力,努力仍不能成功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向河渠首先给褚国柱和轻工建材公司顾书记分别去了一封信。在给褚国柱的信中重点讲了设身处地。他请褚国柱回忆一下合作以来的经过,请他设身处地想一想,摸着良心问问自己,假如他处在这种环境中能不能创出效益?
他在信中说假如肯放手全权交他管理的话,他完全有把握完成协议规定的任务,因为销路他目前至少与八家有了意向性协定,生产上只要压滤机一投入使用,搅拌机的叶片再用防腐涂料涂装后用橡包封存,或干脆用杂木制成,则产量、质量都不会再有问题,效益是看得见的。
他在信中说“当贵厂对这个项目除听我的介绍外,差不多全无了解时,却一致同意并力劝我联营,而今万事俱备,只要压滤机一添置并投入使用,就能正式上马了,却要中止合同,不再联营了。国柱兄,你能告诉我个真实原因吗?”
向河渠在信中没讲从小相处的友谊。他觉得为怕养生母而舍弃顶替工作的机会,为怕沾染特嫌而与极力帮他的徐晓云划清界限,跟这种人以友情来感动,无异于对牛弹琴。对这种人只能讲利害,因而他说清了散伙的四点不利:首先已形成的损失补不回来了,其次是双方的名誉不好听,第三是本可得到的收益得不到了,第四是双方的感情可能会形成创伤。他盼望双方能按一个章程两个协议办事,开创一个新局面。
给顾书记的信则将技术实施的结果和项目生产经营的可行性、现状造成的原因作了简要的汇报,并建议顾书记召集有关人员调查事情的真相。向河渠在信中说:“大家抱着良好的愿望走到一起来了,不料却形成这么个僵局。怨谁呢?我们谁也不怨。要怨就怨自己。
假如不是老同学的关系,根本就不来搞这么个联营;纵使搞,在协议中也绝不允许漏掉相关的条款,尤其是关于单方毁约的责任条款;假如不是老同学的关系,一发现对方不履约就会进行较量,也不致弄到这种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也不能怨老同学,他有他的难处。一个既无文凭又无靠山的厂长,难哪。为我和老张睡的床、用的桌子还得他发一通火才能弄到,而且还是两人合睡一张床。即使是炎热的夏天,也是两个大男人睡在一张床上。晚上停了电,全厂凡有人住的地方都能用上临城的电,唯有我们住的地方亮着蜡烛;分工高树林去购磷矿粉,老高不去,发了火也没用,不去还是不去-----我谅解他的难处。”
向河渠在信中说:“僵局已经形成,怎么办?前些时我给褚、钱二厂长提出上、中、下三策:切实实施一个章程两个协议为上策,只要放手让管委会按协议规定行事,我们保证完成协议规定的任务;假如水泥厂单方执意不参与该项目的承包,则由我方单方承包,是中策,我们也愿意接受。散伙是下策,我们不愿意接受,如果一定要采取下策的话,我们会向法律求援的。
水泥厂有关同志在会上说:联营协议上没有违约条款,协议没经公证,因此他们不怕打官司。我们也不希望打官司,因为有老同学在对方当厂长,实在不情愿与老同学在法庭上争高下,不过要是实在没办法的话,也只好去了。”
信寄出以后,水泥厂不为所动,张井芳建议去与褚国柱谈谈,向河渠将与褚、钱二人的几次谈话内容说了一遍后问:“你觉得再去找他们,会有用吗?”张井芳担心地说:“这样搁着也不是个事啊。我们不追,他们是不会找我们的。有业务他们照干,没业务他们班照上。”向河渠说:“那么我们通过仲裁试试。”
张井芳问:“仲裁是什么意思?怎么不向法院起诉的?”向河渠说:“仲裁相当于请了个舅老爹来裁判,就好比家庭、邻居纠纷请民调来调解。一下子弄到法庭,今后就不好处了。”张井芳说:“哦——,我明白了,你不想撕破脸皮,给褚国柱留个面子。”向河渠说:“也给自己留个面子。为联营的事上法庭终究不是个光荣的事,而且仲裁简便,以协商为主,更容易取得互相的谅解,多留一份情面。”
张井芳问:“这些我也不懂,一切都依着你,要我做些什么事?”向河渠说:“在申请仲裁前再给褚国柱去封信,由你当面递交,看他怎么说,然后再作决定。”张井芳说:“这样也好。你写吧,写好了我就去。”向河渠说:“好的,你稍坐,我来写。”
花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向河渠写成了这样的信件:
国柱兄:
想不到我俩商量促成的联营厂竟会中途夭折,心头真不是个滋味。回想往事竟不知我错在哪里?朋友说我最大的过错在于轻信了友情的力量,难道真的如此吗?
细想起来,不无道理:假如不是因为你我是从小学到高中到现在一直是要好的朋友,那联营协议中你方的“四、承担生产管理和部分原辅材料供应义务”怎会容许漏掉?那“单方毁约必须赔偿对方因此引起的一切损失”又怎肯被划去?当第一次出现厂长并无实权时又怎可能委曲求全?不用说后来出现的具体事情了,只此三条,如非你是对方厂长,属原则问题一条不落实,联营协议就签不成,连五月一日的试产也不会有。
只要我坚持原则,只怕你方也不得不依从。索性那样,要么没有联营这回事,要么早就见到成效了。如果是那样,贵方也毁约吗?
当然了,事已至此,悔也迟了,只求有个好的结尾,也就谢天谢地了。捆绑不成夫妻嘛,离开我们你们也能生产了,过了河桥就该拆了,谁让我轻信友谊的力量呢?
可谁知你厂有权人士却是得寸进尺,仍然坚持至今没有效益,全是我的错,竟要我白忙活不算,还要留下设备和投资,就如同旧社会的休妻还不肯发还嫁妆,这是否过分一厢情愿了?
今请老张捎此便笺,盼能给个回话。
几个月的观察,我也为你的处境捏了一把汗:你厂全年需用纸一次性运来了,身为厂长的你竟然事前毫不知情;以董事长的名义派一个人外出,居然抗令不遵;我是你的老同学,连我与老张吃饭用的桌子竟也需你发一通火才能搬来;而再增加一张铺,以便我和老张在炎热的夏夜能一人一铺,到底没能办到----你在这个厂究竟有多大权?
蔡国良为人如何,姑且不去论他,他的话却不无道理:‘要想办成一桩事业,没有一班贴心的铁秆儿兄弟不行’。你那个厂里有多少人肯围绕你的目标、规划去奋斗去拼搏?不知你是否心中有数?我向某人沦落风尘,可只要振臂一呼,就会有三五个、七八个骨干分子跟着走,且不计报酬,不问前途,你能么?
而要做到这一点,只有两个字:顾人。二十年前在凤鸣桥上我对你说过‘只顾自己的人是顾不住自己的。’今天我在重复这句话时再续一句‘要想人顾你则你先顾别人’。原本想在联营期间为你物色、培训几个骨干,留着将来助你一臂之力的,没想到事未办,却该滚蛋了,唉——,不谈了。
说不谈,觉得言未尽,又想起一个人来,他就是李杰。李杰其人肯吃苦,办事干练,也许嘴上没毛,办事不牢,但却是个干才,假如能以诚相待,在多关顾的同时也多加栽培的话,说不定就会成为一个有用的骨干,比某些什么长要有用得多。
话说远了,要是早知你是这种状况我也不会来了。再说一遍,盼能给个回话,如有困难的话,我想通过仲裁来解决,这样有个舅老爹,你也稍微好说话些。你说呢?”
张井芳从褚国柱处没能得到让人聊以自慰的回话,向河渠只好寄希望于仲裁。他起草了仲裁申请书,申请的理由是被诉方违背了联营协议书和承包协议书,要求依法赔偿损失。他在申请书中写的违约事实和理由是:
1、违反了联营协议第九款第一条“联营期限,第一期为三年”的规定,单方毁约。
2、违反了联营协议第五款和承包协议第二款乙方的第一条,被诉人独揽全权,使管委会成为虚设,无法行使权力进行生产经营活动(见证据之一)。
3、违反了联营协议第六款‘水泥厂’第一、第二条,被诉人的投资一直没与承包人办理交接手续,承包人无权支配使用(见证据之二)。
4、违反了联营协议第二条‘性质’,将联营厂变成自己的分支机构(见证据之三。)
向河渠共提供了五份证据,其证据之一题为《水泥厂单方揽权的事实》分卡财权、揽决策权,抓日常管理权等三点列举了十一件事实。证据之二题为《投资不交付承包人使用》,列举了四件事实。证据之三题为《联营厂成为水泥厂的分支机构》列举的是单方生产染化药剂和批复为增挂厂牌的批文。证据之四题为《水泥厂揽权浪费了时间》,列举了采购矿粉和不批准制作压滤机延误了六个月的事实。证据之五题为《生产管理是水泥厂方人中同却不管生产》列举了水泥厂下达的其它任务致使管理人员极少到车间的事实和生产工人的意见。
张井芳看了申请书和证据以后说:“写的理由蛮充分,说的也是事实,要求赔偿的不过是我们的投入和工资,合情也合理。就怕他们厂大势力也大,人头熟,我们有理也赢不了哇。”
向河渠在合肥与泰兴官司上饱赏过地方保护主义的滋味,这一回在本县仲裁,难不成还会有临城与沿江的分别?他不太相信。因为实实在在的事实,说给哪个局外人听,都会认为责任全在水泥厂嘛,还有什么赢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