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就真让张井芳说着了,仲裁委员会裁决沿江化工厂败诉,理由很简单,提供的证据算不上证据。仲裁庭认可的是人证、物证、书证。书证又特指未到庭证人的证言、文件、会议记录等等,而向河渠的五份所谓证据只是列举了一系列事情,还只是他的一面之词,拿不出任何凭据。别说水泥厂代理人一概不予承认,即使代理人不开口,仲裁庭也不予采信。倒是水泥厂提供的产品化验单、帐面亏损额有着不可否认的证据,证明确实是沿江厂的技术不过关造成的后果。据此仲裁庭裁决沿江厂承担2596.45元亏损中的2077.16元.结论是:产品和余下的矿粉归沿江厂,沿江的设备归水泥厂。
面对此裁决,向、张二人作声不得。裁决书说:“如不服本裁决,在收到本裁决书十五日内向临江县人民法院起诉。”服是不服的,起诉却又是起诉不得的。凭什么起诉?证据。证据在哪里?水泥厂的人员当然知道五份证据说的都是事实,可他们会为你作证么?这真是打落门牙含血吞了,向张二人只好认命。
倒是水泥厂的姿态高,高主席说钱厂长说了,看在是褚厂长老同学的情分上,损失就不用赔了,沿江厂的设备还归沿江厂,2.35吨产品抵算现金投资,多是多一点,也就算了。随便什么时候放车子来装都可以。话倒说得挺漂亮,可这是自己的错吗?向河渠哭笑不得。不过不管怎么说,总比按仲裁书办要好一些。他在日记的收尾处写的是《友谊痛》。是够让他痛心的,你听:
自从同窗到如今,不觉相交三十春。道是携手共创业,谁知步步有陷坑。
心力极尽全白费,权势欺压情为零。欲哭无泪同谁诉?只怨眼睛不怨人。
眼睛受怨连呼冤,往事历历早看明。援手情忘母怕养,生平助人事罕闻。
不是眼瞎是念贪,心存侥幸才是真。还有一桩大错处,不该忘却防人心。
向河渠的为人,处朋友从没不出以真心,因而他对挚友的期望也高,缪青山的事情上可见一斑。不过平心而论,在那种情况下,缪青山的行为并无多大差错,对向河渠更没造成多大危害,在朋友们的劝解下,两人终究恢复了关系。
褚国柱就不同了,论交往时间之长久,可追溯到上一代人的解放前;论交往的宽度,涉及到双方家庭的成员:父母和妻儿。褚国柱的姐姐、姐夫,甚至大姐的儿子华建也是向河渠的朋友。而与缪青山时间只是高中三年,两者之间无法比对。
褚国柱行为造成的伤害却是巨大的,心灵上不去说它,经济上整整一年的时间白耗也不去说,为其花去的费用,不算随后被郑若华侵吞的货款,仅向河渠花在这个上面的现金就达四千余元,给原本就在窘境中挣扎的家庭是雪上又加了一层厚厚的浓霜。张井芳投入的三千元自然血本无归。
这一打击对向、褚关系的影响是巨大的,以致直到今天两人再也没恢复到朋友关系上来。向河渠将褚国柱划出了他交际的圈子,即便是在与褚国柱外甥华建同在一个院里几乎天天见面的日子里,也从不提褚国柱这个人的。他彻底地忘记他了。
据说褚国柱在厂内也不甚得意,还曾一度离厂去另一家什么厂当支书,后来又怎么样了,也不甚了了。当然这是闲话,扯过不提。
什么时候放车子去装都可以,问题是装上车往哪儿卸却是个问题,沿江厂早就关门了。
沿江厂的关门主要原因是片碱利微难销,连靠此为生的郑若华早在八月份就停了产,转而搞冲压件,何宝泉帮他安装冲床。沿江厂如果不是卢光启的帮忙和苏勇的路子,加上向河渠跑三钠销路时结识的用户,八月份也就陷入停产的困境了。
后来随着液碱的提价,片碱价不能同步上涨,危机愈来愈严重。向河渠卸去了会计担子,为联营厂的事尚且顾不过来,自是无力去过问片碱销售事。梁、许二人要求向河渠提供开发路子,向河渠开了张单子让他们去搞市场调查,结果没见信息反馈。随后梁金才患上乙型肝炎在家休息。
乙肝是个较为麻烦的疾病,感染率很高,且没有特效药可以治疗,只能从预防入手,一旦患上,很少有治愈的可能,因而不能再去为厂里操心。而许明熙别看他平时能的不得了,真让他一人去问事,那是办不成什么事儿的,厂子终于停了下来。
不知为什么中心校也没找向河渠商讨解决办法。向估计因为联营厂的岌岌可危,他们对自己也失去了希望。在这种情况下自是不去丢这个痴脸。
现在联营失败了,他向何处去?向河渠啊向何去?他觉得父亲真不该帮他起这么个名字,弄得他现在倒不知向何处去了。
签联营协议时是向河渠动员张、常两校长去临城的,现在解体了,似乎不告诉也不是个道理,更何况自搞这个联营以来一直将情况定期汇报呢。八月份张校长将褚国柱的后悔告诉过他,后来他更是常将情况在电话中汇报了。
张校长并没有因沿江厂已停止运转而将他拒之于千里之外,只是表示他只能象过去说的在精神上给予支持。为压滤机的事、水泥厂中止协议事张校长也打过电话,虽明知没用,却仍然打,这些他都知道。仲裁裁决书出台后,水泥厂的表态也在电话中说了。张校长告诉他,东西可以运到跃进校去,那里的车间反正空着,可以任他用。只是他的产品销售已不能用沿江的户头了,因为票已被税所收去,还欠着部分税款没缴呢。张校长顿了顿说:“郑若华那儿半死不活的,但户头还在,你可以用他的票去销货。噢——,对了,他那儿空房子也多,东西放他那儿,离你家更近。要是你不好意思说的话,我可以叫老常去说一下,以我们的名义。”
向河渠知道张校长在婉转地告诉他校办厂已不打算恢复了。他说用不着烦常校长,自己可以去说,明天回去就去说。
向河渠从临城回来跟郑若华一说,郑若华满口答应。两人正说间常志进到了。郑若华说得很客气,他说:“叔叔,直到今天生化厂的法人代表还是你呢,户头、房子尽你用,吃住都没问题。你的办公室从你走后就没开过,钥匙在我这儿,现在要就可以给你。桌子我用了,不过没关系,蒋支书调走了,他的办公桌空了出来,你可以说用。同我你不用客气。”
听说法人代表名字至今还是自己的,向河渠说:“你也真是的,厂长是你,咋不去变更一下的呢?”郑若华说:“费那个神干什么?变更要花钱的,没那个必要。”
其实郑若华的那点鬼心思向河渠一猜就透,法人代表不代表,对郑若华来说确实无所谓,倒是一旦有个什么责任要法人代表负了,他可以推卸。至于向河渠更不用负什么责任了,名字不包在纸里,他人已离厂两年了,法人代表没变更与他有什么关系?因而也只是一笑,没再说什么。
东西运回来了,张井芳说今后要是有什么事要他做,一喊准到。向河渠抱歉地说:“这一回拖累你了,实在对不住。你投入的钱,只要货出手后钱一到位,立刻奉还。只是这么长时间的误工没法弥补了。”张井芳说:“这是什么话,事情弄到这种地步,又不是你的错。早知道要尿床一夜不睡了。谁知道褚国柱这帮人吃人饭不说人话呢。还是同国民那天跟你说的那句话,你这轻信的毛病只怕要下决心改一改,要不然苦有得吃呢。”
张井芳走了,向河渠锁好门,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里走去。花了一年另四个月的时间得到这么个结果,他的心情是可想而知的。
说起磷酸三钠这个项目在当初算个好项目:技术上理论自不必说,几乎能倒背如流,再经小试验证无误,后来的论证性生产也表明生产工艺完全正确,加上研究所、磷肥厂工程技术人员作后盾,差不多万无一失;张科长的“能挑一百斤决不挑九十九”“有多少要多少”的承诺让他吃了定心丸,即使在滑坡的形势下,他初步有了意向性协定的八家用户也让他有恃无恐;资金上自己那点家当几乎以九成新估价成5850元,只此估价与实际的差额就一举填平了亏损,而张井芳入股,与校办厂结清帐目后还多出两千存入了银行。合同的另一方的主持人是暗中与自己利益捆在一起的老同学。
这样理想的条件居然以失败告终,你说是不是命运在作怪?这一夜他总是睡不着觉,瞪着眼望着床顶,想了好一会儿,一首诗出现在脑海中,他起身走到书桌前开亮台灯写道:
辗转板床总难眠,何事萦怀凄凄然。朗朗乾坤明月夜,阴霾为何赖心田。
错已铸成悔何益,事情过去该翻篇。只是今后向何去?又一心思来纠缠。
看着新诗,想了想,觉得未免太消极了些,又重写了一首,说是:
稀疏树影落床前,徐徐轻风正堪眠。车到山前自有路,坎坷崎岖任簸巅。
这样一来显得轻松一点儿。然而现实的状况能轻松得了吗?为防惊醒凤莲,他放下笔,轻轻地躺下,再轻轻地闭上眼睛,想尽量能再睡一会儿。
目下当务之急是将产品卖掉,还清张井芳的投资,还有余钱的话则还给中心校,以弥补至今还挂在帐上的亏损。第二天向河渠就去厂里整理那运回的产品。
如今的生化大院,啊,不对,该叫公司大院了。由于全乡工业的不景气,公司大楼也显得那样的清冷,向河渠穿过大楼过道往前走时听不到有人说话的声音,回头一看,差不多都关着。来到生化厂内竟然一个人也没有,看看表,7:49,该上班了呀,怎么没有一个人呢?偏偏进厂的大门又开着。不管它,且干自己的事。他走向前排西边第二间,堆放产品的地方,动手整理起来。
2.35吨产品含量高低不等,一级品的不多,多的是二级品,其它问题不大,麻烦的是等外品,不多也有四百多公斤。卖,没人要;提纯则需安装、添置设备设施。事小动静大,还得花钱,不值得。盘算之下,只有混合,但这混合不能等同于拌合,而是分装。不指望从中沾质量的便宜,只求卖出去不亏本就行。
这样整理得有秤,生化厂有,不用担心。先将昨天卸乱的袋子按含量分类排好,再解开袋子逐袋目测一遍。向河渠正干得有些微微出汗呢,一声“姑丈”,知道是春红到了。
转身一看,朋朋也来了,还牵着他妈的手望着自己笑呢。连忙将双手在裤子上擦擦,弯腰抱起问:“朋朋,叫我什么来着?”“姑爷爷。”朋朋回应着,却又挣扎着要下来。向河渠当然顺从地放下。
“听说国平的情况也不好?”向河渠问道。葛春红说:“全乡只怕没一个厂是好的,不过国平的不好是个例外。帐面不亏内里亏得一塌糊涂。”
向河渠说:“这就难理解了。他是挂红帽子的私营企业,只会搞帐亏内里不亏的那一套,怎么会倒过来呢?他可无须面子上好看啊。”
葛春红说:“帐面上确实不亏,他的内亏在两处,一是起楼房花掉好几万,虽说这几年赚了点儿,开支也不小,净落不了多少;二是库存的片碱质量不合格,用淡碱做的难卖,压在库中。两下里一来就欠了外债,弄得现在连税款也欠了一千多,老高说再不缴就要收票了。他也-----”
正说间,传来郑若华的脚下步声,人未到声音先到了:“向叔,刚到家也不歇歇?”向河渠笑着说:“让你见笑了,起了个早更泼掉了五升,弄成这么个结果。”
郑若华说“早听常校长说了,老张说得对,不是你的错,是褚国柱这家伙不够朋友,吃人饭不说人话。其实当初要听何会计的,自己搞说不定早就搞上去了。”
葛春红说:“听我姑丈说投资不少于五万,从哪儿来的那么多的钱?还有废渣往哪儿去?”郑若华说:“向叔当初是说过这话,也就是说即使我们现在想搞,没有这么多钱也搞不成?”向河渠说:“是的。”
“哎——,向叔,忙也不忙在一时,走,我们去办公室聊聊。葛会计你帮弄两个菜,请向叔在这儿吃个便饭。”郑若华说。“这可使不得,要请也是我请,入山拜土地,我到这儿来打扰,怎能好----”
没等向河渠把话说完,郑若华就打断他的话头说:“说什么呢向叔,没有你我说不定还在农机站鬼混呢,走,走,走,到办公室去。”
在办公室里郑若华告诉向河渠,随着片碱的上不去,液碱又提了几次价,象他们这类土法上马靠大铁锅烧烧的,根本达不到国家一、二级标准。质量要求高的厂不要,要求低的厂则直接用液碱,只有为数不多的厂用这种大路货,这就形成了货难销钱难要的局面,生意就难以继续做下去。转产吧,搞什么?心中又没有数。以前搞了个冲压件,没能搞上去,心里正发愁呢。
他说:“向叔,你在化工方面是专家,路子广,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搞开发,弄个什么项目搞上去。你呢还是当你的厂长,我帮你打打下手。”
向河渠说:“厂长我是肯定不不当的,我早就说过不是当厂长的料子。以前当是没法,实践证明我确实不适合当厂长,这不是谦虚,厂长还是你当着,早点把这个法人代表给换成你。我没到这儿来随你们怎么胡闹,来了不行,一定要换掉,不然我在这儿呆不住。
至于开发个新项目,我可以答应你,只是怎么个开发法,得有个章程。”郑若华说:“好的,你说我听你的。”
沿江人不少都知道向河渠在化工方面路子多,懂得多,因而觉得只要他稍微动动脑子想一想,就能开发出个项目来。其实远不是那么回事儿。
他知道生产方法的化工产品是多,也知道哪些厂用,原材料到哪儿买,但仅有这些没有用,要有实实在在的销路,就如他在水泥厂对钱厂长所说的制作水泥预制件技术简单,设备简陋,生产极为容易,可谁要你的货却是个问题。你落实不了销路就是再会生产也没有用。
第二天郑若华一见向河渠就问开发事,他老老实实地说手上没项目,要等他考察后才能确定上什么、怎么上。
郑若华说他建议先这样搞,项目小的向河渠自己搞,什么房子、水电、场地、户头都没问题,除电费用多少算多少外,什么钱都不需给,形成销售后按过去社办单位的规定提留。向河渠很是感激他的关照。
郑若华继续说:项目大一些向河渠个人投资有困难的,厂里搞。资金投入搞股份也好,全由厂出也好,利益上从优考虑向河渠个人的,决不会象水泥厂那样吃人饭不说人话。具体办法到时再议。向河渠自是表示赞同。
从此向河渠的向何处去至此算是有了个着落,他对葛春红说:“国平还算是有良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