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西安城外的官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雪。
前些时日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到如今还没化透,田野里、山脊上、枯树的枝杈间,到处都缀着星星点点的白。
风吹过来确实有点凉,但那种凉并不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干冽清冷的气息,吸进肺里像是给五脏六腑洗了个澡一样,干爽通透。
朱标带了五十轻骑出了城。
没有仪仗,没有车驾,就是五十个锦衣卫骑兵轻装简行地跟在后面,他自已骑着一匹栗色的大宛马走在最前头。
这匹马是朱元璋专门从御马监里挑出来给他当坐骑的,性情温顺,步伐稳健,正适合朱标这种骑术不算顶尖但也不生疏的人。
朱标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厚锦袍,外罩一件深灰色的貂裘披风,头上没戴太子的金冠,只戴了一顶简单的乌纱帽。
这身装扮放在太子身上简直朴素得不像话,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了不少,眉眼之间那股被政务压出来的疲惫也淡了几分。
刘策骑着一匹黑马和他并排而行。
刘策今天依然是那身月白色的锦袍,外头披了件石青色的厚氅,是晚秋临行前硬塞给他的。
这身氅确实厚实,风透不进来,骑在马上也不觉得冷。
毛骧则跟在朱标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飞鱼服外套了件暗色的皮甲,手按刀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地形,那副警觉的模样和朱标此刻的轻松自在形成了鲜明对比。
出了城走了一阵,眼前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
关中的冬天自有一种苍茫大气的美,田野被薄雪覆盖着,像是盖了一层半透明的白纱,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树,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勾勒出苍劲的线条。
远处有几座连绵起伏的小山,山脊上的雪比平地厚一些,远远望去像是披了一件白裘。
官道两旁的村子炊烟袅袅,虽然正值农闲时节田里没人耕种,但家家户户也都没闲着。
有的在院子里劈柴,有的在门口喂鸡,有的挑着扁担去村口的井边打水。
看到这么一大队骑兵经过,村里的孩子们好奇地跑到路边张望,被大人一把拽回去按着脑袋鞠了个躬,又探出头来偷偷瞄。
他们都很聪明,虽然这群人没穿官服,但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人,千万不可招惹。
刘策骑在马上,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以前只在南京城里待着,最多去郊外的庄子转转,像这样纵马在关中的旷野上行走还是头一回。
这个时代的世界和后世的钢筋水泥丛林完全是两个概念。
空气是干净的,天空是干净的,连地平线上那些村落和远山的轮廓都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原始美感。
他心想,这才叫真正的大好河山,有机会确实该多出来走走。
朱标策马走在最前面,速度不快,马蹄踏在薄雪覆盖的官道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骑了一阵,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上放慢了速度,极目远眺,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笑道:“贤弟,我这一生很少有如此快活的时候,心里的淤堵仿佛都在此刻完全放松下来了一般。”
刘策策马上前和他并排而立。
朱标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轻松神色,那已经不是那种太子殿下对臣子的温和微笑,而是一个人在真正的放松状态下才能流露出来的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