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的时候,陈凡睁开了眼。
屋里黑得很深。窗外还没有天光。他身旁的被子里有一个人的体温,比他想像的暖得多。
何沅君缩在被子里,侧身对著他。她的呼吸很浅,像是还在睡。但陈凡听到她的呼吸不均匀——她醒著。
“你也没睡”陈凡小声问。
何沅君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面对著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著,亮亮的。
“我睡不著。”
“为什么”
“你问得出来。”
陈凡没接话。
何沅君伸手在被子底下摸了摸,摸到了陈凡的手。她把他的手握住了。跟昨天不一样,她的手不抖了。
“你身上有好几种味道。”
“什么味道”
“药膏味。两种。一种是苦的,是我给你上的。另一种是甜的,不知道谁给你上的。还有一种花香味,不是香粉,像是衣服上沾的。你还有一股铁锈味。”
“铁锈味”
“嗯。很淡。在你脖子后面。像是带过什么金属的东西。”
陈凡想到了银鐲子。他昨晚把银鐲子放在枕边,没有揣在怀里。但之前一直贴著胸口带著,脖子后面可能蹭到了汗和金属的味道。
“你鼻子很灵。”
“在太行山待久了。风里的味道都能分辨。”何沅君的声音闷闷的。“你身边的女人,每一个都在你身上留了味道。”
“嗯。”
何沅君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那我呢我在你身上留了什么”
陈凡想了想。
“草药味。你的手上有草药味。从你包脚伤用的那种药膏里来的。”
何沅君沉默了一会儿。
“草药味。就这个”
“还有你的体温。你比我暖。”
何沅君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你少说点。”
两个人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外面传来远处的鸡叫声。天快亮了。
何沅君先开口。
“你得走了。天亮以后楼下的老头会起来。”
“嗯。”
“你走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帮我把桌上那壶水倒掉。水壶边上有个杯子。你帮我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
“水壶里的水早凉了。”
“楼道尽头有个灶台。是给住客烧水用的。你去帮我烧一壶。”
陈凡从被子里坐起来。他摸到自己的衣服,穿好。找到桌上的火摺子,点亮了油灯。
何沅君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眯著,避开突然亮起来的光。
陈凡看到她的肩膀露在被子外面。皮肤偏暗,不是白的那种。但很乾净。肩头有一道旧疤——武三通打的那个。
他没有多看。拎起空水壶出门,到楼道尽头的灶台烧水。灶台上有半桶井水,他往壶里灌满,生了火。
等水烧开的时候,他靠在墙上想事情。
何沅君。三十一岁。第一次。追了武三通三年。在太行山活过来的人。
她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程英是慢慢渗进来的甜。陆无双是直接塞进嘴里的甜。郭芙是抓著他不放手的紧。完顏萍是硬碰硬之后突然鬆动的烈。黄蓉是控制和依赖交织的复杂。小龙女是內力共鸣带来的深。
何沅君是——苦的。
她的一切都是苦的。手上的茧是苦的,脸上的风霜是苦的,追了三年的人是苦的,从来没被碰过是苦的。
但她在黑暗中握住他的手的时候,她的手是暖的。
水烧开了。壶嘴冒出白气。陈凡把热水壶提回去。
何沅君已经穿好了上衣,坐在床沿。她看到他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放这里。”她指了指床头的矮桌。
陈凡把壶放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