鸘杭市东郊公用电话亭。
钱德顺挂断电话,后背的汗已经把灰色短袖浸透了。
三天。
马明远只给了三天。
他一把揪过旁边探头探脑的鸭舌帽瘦子,嗓子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张骁呢?”
瘦子脖子缩了半截,哆嗦着往外蹦字:“半、半小时前从二号仓库结完账,去邮电局打了个长途,现在……往红星路走了。”
“红星路?”
“集邮总社那个方向。”
钱德顺松开手,眼珠子转了两圈。
三千斤洗净的卡其硬料要运回湖市,跨市长途卡车的运费加沿途打点,少说三四百块。
一个外地来的车间主任,兜里能揣多少现钱?
只要咬死他套现资金的来路不干净,非法倒卖也好,投机倒把也罢,从源头上掐断这批货的命脉!
“盯死他!”
钱德顺攥着瘦子衣领往前一推,“他进哪家店,跟谁说话,掏了多少钱,一个字不许漏!”
瘦子连滚带爬窜进巷子。
……
红星路。
七月的杭市热得冒烟,梧桐树叶耷拉着脑袋,连知了都懒得叫。
张骁从邮电局出来,点了根大前门,步子不紧不慢。
眼角余光扫过街角玻璃橱窗的反光,三十米外的鸭舌帽瘦子正贴着墙根,脑袋从电线杆后头露出半截。
张骁吐了个烟圈。
跟吧。
正好借这双眼睛,替马明远看清楚什么叫光明正大。
集邮总社的招牌出现在路口。
门脸不大,绿漆木门半开着,里头人声鼎沸。
张骁在门口站了两秒,听清了里面的动静。
“退钱!必须退钱!”
“邮政局说重印就重印,老子砸了八十块进去,现在连擦屁股都嫌硬!”
五六个倒爷堵在柜台前,脸红脖子粗。
有个穿背心的胖子已经拍碎了柜台上的算盘珠子,碎木头崩了一地。
柜台里面,一个戴老花镜的中年柜员用搪瓷缸敲着玻璃台面,扯着嗓子吼。
“吵什么吵!红头文件写得明明白白,重印票一律不退!当初谁让你们跟风炒的?”
“现在亏了来找国家?有本事去找给你们吹风的二道贩子退去!”
张骁认出了这个柜员。
老刘。
半个月前,张骁来这买猴票的时候,就是这位老刘,翘着二郎腿磕瓜子,阴阳怪气地劝他别浪费钱买滞销废纸。
张骁没理会那群闹事的倒爷,侧身挤过人堆,径直走向柜台最里侧。
老刘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瞥见他,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
“哟,小兄弟!怎么着?听见外头风声不对,也来退了?”
老刘把搪瓷缸往桌上一蹾。
“我半个月前就劝你别瞎折腾,你偏不听。”
“现在好了吧?邮局下了死命令,重印票一律不退!”
他朝张骁摆了摆手。
“你那几张废纸,拿回家糊窗户去吧。”
旁边几个倒爷回过头,打量了张骁一眼。
一个穿军绿背心的矮胖子“嘿”了一声:“又一个冤大头,兄弟,别挣扎了,认栽吧。”
门外,鸭舌帽瘦子蹲在半掩的玻璃门后头,攥紧了拳头。
只要这小子一闹,他立马去路口叫联防。
寻衅滋事,当场扣人。
钱哥交代了,不管用什么名头,先把人截住。
张骁站在柜台前,看着老刘翘起来的鼻孔,面无表情。
左手慢慢解开白衬衫领口第一颗纽扣。
老刘眉头皱了一下:“你干什么?”
张骁没回话。
手探进贴身内兜,两根手指捻住一个泛黄的旧信封边角,抽了出来。
信封翻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邮票。
他没有全拿出来。
只用食指和中指捻出了三套。
三套品相完美,色泽鲜亮的庚申年猴票,隔着玻璃台面,怼到了老刘鼻子底下。
“我不退货。”
张骁的手指点了点台面。
“这三套猴票,按你们总社的红头加急通报,走高价回收。”
老刘脸上的讥笑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