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没说话。
张骁把红头公函和提货单,整齐的码在工作台上。
“红头文件顶着,总务科签了字,对公入账,一分不差。就算钱德顺亲自来查,您也是按章办事。”
最后一张收据推过去。
“拿着这钱,开出门条。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
老马低头盯着那些毫无瑕疵的凭证和一百八十块真金白银。
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察觉。
牙一咬,从腰间摸出钥匙。
“咔嗒。”
铁门拉开。
三千斤灰白色废布料,在七月的晨光里静静躺着。
……
三轮车碾过纺织厂东门的碎石路,吱呀作响。
老冯蹲在车上压着布包。
张爱国扶着车帮,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厂区大门。
“骁子,这批布料……真能翻出钱来?”
张骁蹬着三轮,衬衫后背被汗洇透一大片。
“爸,回去算给你听。”
东门外梧桐树荫下,一个戴鸭舌帽的瘦子目送三轮车拐过街角。
转身钻进巷子里的公用电话亭,拨号盘转了七圈。
“钱哥,那堆烂布头……被张爱国儿子拉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手续呢?”
“齐的,红头批文,总务科签字,对公入账……一个窟窿都没留。”
电话里传来擦火柴的声音,然后是一口烟吐出来的长叹。
“盯着,别打草惊蛇。”
钱德顺挂断电话,拿起话筒重新拨号。
这回不是杭市本地。
区号,湖市。
……
两百八十多公里外,湖市第二纺织厂车间。
梭子穿来穿去,噪音震耳欲聋。
柳婉宁低头整理线轴架。
身后,一筐线轴猛地从侧面砸过来,散了一地。
苏爱萍叉着腰站在三步开外,嗓门盖过机器轰鸣。
“呸!不要脸的狐狸精!”
“我姐和张骁的婚约还没退呢,就敢勾搭有妇之夫!”
车间七八个女工齐刷刷扭过头。
有人想上前帮忙,看了一眼苏爱萍身后两个老油条,默默低下了头。
柳婉宁没吭声。
蹲下身,把线轴一个一个捡起来。
苏爱萍冷哼一声,甩辫子走了。
整个下午,没有一个人跟柳婉宁说话。
……
傍晚,水房。
水管里的水冰凉刺骨。
柳婉宁拧干那件唯一体面的的确良衬衫,手指停住。
衬衫领口,两道剪刀铰开的豁口,布料边缘粗糙翻卷。
肩膀颤了一下。
回到宿舍,钨丝灯泡昏黄。
她坐在床沿,拿出针线盒,一针一针缝。
针尾刺破食指,血珠滴在衬衫上,晕开一朵小小的红。
门外走廊传来女工们嬉笑打闹的声音。
柳婉宁咬断线头,看着指尖那颗血珠,很久没动。
……
同一时刻,杭市一纺织厂家属院的传达室电话响了。
随后老赵头跑上三楼,使劲拍张家的门。
“张骁!湖市长途!你们机械厂的赵磊,急得不行......”
他喘了口气,声音压低了半分。
“说柳婉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