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杭市第一纺织厂行政楼。
张骁把长途电话单据折好塞进兜里,三步上了台阶。
张爱国和老冯已经等了二十分钟。
老冯手里攥着连夜赶出的废品报损调拨单,纸角都捏皱了。
“爸,待会走账,废棉布市场价一毛五,咱填一毛八,全款现结,走对公账户。”
张爱国皱眉:“高出三分?三千斤就多掏三十块......”
“多掏的三十块,是护身符。”
张骁拍了拍帆布袋,“谁来查都挑不出毛病。”
张爱国看了儿子一眼,随即点头默认。
总务科副科长王胖子翘着二郎腿,搪瓷缸搁在肚皮上。
张爱国把调拨单递过去,笑着开口:“老王,二号仓库那批报损废布料,麻烦你复核签个字。”
王胖子放下报纸,肥手拈起单子扫了一眼,眼皮都没抬全。
“老张啊。”
他把单子往桌上一丢,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按理说你人事科主任的面子我得给。”
“但这堆发霉的破布,上面交代了,暂时冻结,不能出库。”
老冯急了:“王科长,那就是一堆返潮的废布头,堆在仓库里就是消防隐患......”
“什么废布头?”
王胖子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报纸。
他站起来,挺着肚子往前一步,官腔拿捏得滴水不漏。
“那是市商贸局钱干事亲自发过话要统筹评估的物资!”
“老张,我知道你家孩子在湖市搞了个加工小摊子,但挖厂里墙角这种事,查下来可是要脱掉这身蓝色工装的!”
话落地,张爱国的脸白了一瞬。
惊讶钱德顺的手,竟然连一堆烂布头的正常报废手续都要死死卡住。
张骁没跟他废话。
中山装内兜里抽出对折的红头批文,轻轻压在王胖子的茶缸旁边。
“王科长,您可能误会了。”
他把文件展开。
杭市劳动服务公司联合湖市第一机械厂集体车间,闲置物资互助互调批文。
杭市劳动局的大红公章,鲜得刺眼。
今早六点,邮局刚开门。
张骁拨通了周建国留的号码。
许叔听完,只说了一句:“建国战友家的事,半小时内批文送到。”
六点四十,批文到了。
张骁的手指点在公函上,语气温和。
“王科长,一毛八溢价走对公,替厂里解决消防隐患,还增加营收入账。”
顿了一下。
“您要是不签,蓄意阻挠集体企业互助政策,市劳动局许局长那边问起来……”
话没说完。
王胖子盯着那枚官印,脸上肥肉抽了一下。
再看溢价收据,一毛八比市场价高两成,对公入账。
劳动局盖的章,他一个总务科副科长,拿头去顶?
“这个……钱干事那边……”
“钱干事管的是右边两千斤好料,贴了封条的。”
张骁笑了笑,“左边这三千斤报损废品,可没贴他半张条子。”
“王科长,您是厂里的老人了,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比我门清。”
王胖子的手悬在半空,足足僵了好一会儿。
圆珠笔抽出来,签名盖章,单子拍在张爱国面前。
“拿走拿走!出了事别找我!”
……
二号仓库。
铁门紧闭,管理员老马叉着腰堵在门口,连连摆头。
“张副主任,不是不给面子。钱干事昨儿贴封条发了邪火,说少一根线头就砸我饭碗!”
“左边虽然没贴条子……但我不敢开!”
张骁拦住要上前的老冯,摸出一根大前门递过去,划火柴替老马点上。
“马师傅,问你个事。”
老马吸了一口,点头。
“左边那堆报损布料,天干物燥,万一走了水。”
张骁偏偏头,“你扣着不放,消防追责下来,是玩忽职守。”
老马的烟停在嘴边。
“你觉得钱德顺会替你扛,还是拿你当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