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顺滑清脆,像敲鼓点子。
卡线的毛病也连根拔了。
柳拥军的脚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两秒。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张骁。
那双车间里泡了半辈子的眼睛,戒备和轻视一层层褪下去,露出审视,然后是藏不住的赞许。
王桂芬在旁边看了全程。
她默默放下抹布,拿起暖水瓶走过来。
“哗!”
张骁面前那半杯温水被直接泼进桌脚痰盂里。
滚烫的开水重新注满搪瓷杯,茶叶在沸水里翻滚舒展,热气直蹿。
“小张啊,累了吧。”
王桂芬的语气对比进门柔和了许多。
“赶紧喝口热茶。”
张骁笑着谢过王桂芬后,这才接过杯子,茶汤烫嘴,他抿了一口。
嗯,比湖市食堂的茉莉花茶香。
……
四十分钟后。
杭市第一纺织厂,废旧二号仓库。
铁门推开的瞬间,霉味扑面。
张骁的脸色变了。
仓库被人动过。
废布料被分成左右两堆,右边约摸两千多斤好料盖着新油布,上面贴着市商贸局红章。
钱德顺预留。
左边是三千斤灰白斑渍的废卡其布,被当垃圾扔在角落。
老冯的脸刷白了。
他压着嗓子,声音都在抖:“张副主任,今早六点,钱德顺带了三个人来。”
“说是拿了特批……他把两千斤好料全圈了,封条往上一贴,连仓库值班的老马都不敢吭声。”
张爱国死死盯着那张封条,指关节咔咔作响。
“他还放话……”
老冯咽了口唾沫,“说剩下那三千斤发霉的垃圾,算张副主任您的报损亏空。清理费扣科室绩效。”
张爱国的脸青了。
好肉让人吃了,烂骨头砸自己头上,还得倒贴清理费。传出去,人事科副主任监守自失、管理失职的帽子往上一扣,人事科的位置就悬了。
“爸。”
张骁没看右边,叫了一声张爱国。
他蹲到左边那堆垃圾布料前,抓起一把布料,拇指用力搓碾。
灰白色粉末簌簌掉落。
底下露出的布面纹理粗糙致密,韧性极强。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霉斑。
不是霉。
是底层库房返潮导致的表层反碱水渍。
前世跑纺织外贸的经验,在这一刻给了他最精准的反馈:这种卡其硬料,加稀醋酸过水一洗,就是做重工耐磨手套的好料!
八三年劳保手套供不应求,一双出厂价八毛,零售一块二。
三千斤硬料,能出三千双。
利润,是右边那堆好料的三倍。
张骁站直身子,眼睛亮得吓人。
“爸,冯叔。钱德顺想吃肉,留骨头砸咱的锅。”
他把布料重重拍在掌心。
“可他不知道,这堆骨头里头,全是髓。”
老冯张大了嘴。
张骁把布料塞进老冯手里。
“冯叔,报损手续明天能走完吗?”
“能!设备科我签字就行!”
“好!这三千斤垃圾咱们全吃下来。合规报损,合法处置,一个字不出格。”
张骁往前一步,声音压到只有父子俩能听见。
“等洗净了这层皮,我让钱德顺吃进去的肉,连本带利吐出来。”
张爱国沉默了很久。
伸手把大儿子衬衫领子上沾的布絮拈掉。
“爸信你,但骁子,钱德顺敢贴市商贸局的封条,背后的人不简单。”
张骁没接话。
他看着封条上那枚刺眼的红章,眼底的笑意一寸寸收起。
……
厂区东门外,梧桐树荫下。
一辆黑色吉普车窗摇下半截。
后座上,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翻阅着一份物资清单,嘴角挂着笑。
副驾驶上,钱德顺点头哈腰地回过头。
“马处,二号仓库的货已经全封好了,张爱国那边翻不出花来。”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抬。
“张骁呢?”
“他?”
钱德顺嗤笑一声,“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小子,在湖市闹了点动静就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到了杭市……”
他竖起小拇指,晃了晃。
“掀不起浪。”
“把那三千斤废料也盯住。”
钱德顺一愣:“那堆发霉的破烂?马处,那东西扔了都没人捡……”
“盯住。”
金丝眼镜摘下来,慢条斯理地用绒布擦了擦。
“能让周建国亲自写条子放回来的人,不会只盯着三百块彩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