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秋雨带着一股土腥味，打在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泥痕。
邮电部的那场听证会就像一颗哑弹，虽然倪广南抛出的“后门”证据让长城科技灰头土脸，甚至让宋志敏在会上摔了杯子，但微软的攻势并没有停。
资本的惯性是巨大的。
长城饭店的庆功宴虽然取消了，但杜家滨带来的两亿美金市场培育基金还在，长城科技的生产线还在。只要WCE系统落地，凭借微软庞大的软件生态，哪怕硬件烂一点，也能把星火科技挤压成渣。
“这就是个死局。”
李建国把一份刚买的《计算机世界》报纸拍在桌上，标题触目惊心——《微软承诺：WCE将全面兼容Office办公套件》。
“汉玉，咱们的‘启源’再快，也就是个跑得快的文盲。人家WCE能打开Word，能做表格，咱们能干嘛？除了看视频，啥也干不了。”李建国急得嘴角起了泡，“现在中关村的柜台都在传，说以后买长城的掌上电脑送正版Office。这谁顶得住？”
苏晓月坐在床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试图给系统移植更多的开源工具，但进度条走得很慢。
“生态壁垒。”苏晓月头也不回，“这是微软最擅长的。他们用二十年时间让全世界习惯了.doc格式，我们不可能在一个月内改掉用户的习惯。”
“谁说我们要跟他在软件上硬碰硬？”
张汉玉站在窗前，正在整理行李箱。他把几件换洗的衬衫叠好，又塞进去两盒红塔山。
“不拼软件拼什么？拼命啊？”李建国没好气地问。
“拼地基。”
张汉玉合上箱子，拉链发出刺啦一声响。
“软件是魂，硬件是体。微软的魂确实强，但它是个寄生虫，必须附在硬件上才能活。”张汉玉转过身，指了指报纸上长城科技那款样机的参数，“你看他们的CPU。”
李建国凑过去看了一眼：“ARM7TDMI……这不就是咱们本来打算用的那款吗？”
“对。这是目前市面上能买到的最好的低功耗芯片架构，代号ARMv3。”张汉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长城既然抱了微软的大腿，肯定会用这颗芯。因为WCE极其臃肿，只有这颗芯勉强带得动。”
“所以呢？”
“所以，如果我把这颗芯的下一代，给截了呢？”
张汉玉从兜里掏出护照，在手里拍了拍。
“建国，订机票。不去鹏城，去伦敦。”
“伦敦？”李建国傻了，“去喂鸽子？”
“去找一个叫罗宾·萨克斯比（RobSaxby）的老头。”张汉玉提起箱子，眼神里透着一股猎人看到猎物的精光，“我要去给微软断粮。”
……
1995年的ARM公司，还不是后世那个统治全球移动芯片的霸主。
它蜗居在剑桥郊外的一栋红砖小楼里，旁边是个养牛场。公司加上前台扫地的大妈，也不过百十来号人。虽然刚刚上市，但股价一直半死不活，毕竟在英特尔X86架构的阴影下，做低功耗精简指令集（RISC）芯片，在这个年代看起来像是只有情怀没有钱途的自杀行为。
伦敦的天气比北京还糟糕，阴冷潮湿。
张汉玉和王小明站在那栋红砖小楼的会议室里。王小明冻得直哆嗦，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满脸写着怀疑人生。
“老板，你确定这破公司能救咱们？”王小明打量着四周简陋的装修，“这还没咱们化工厂看起来气派呢。”
“小点声。”张汉玉整理了一下西装，“这是未来的万亿帝国。”
门推开了。
罗宾·萨克斯比走了进来。这个把ARM从A电脑公司拆分出来的传奇CEO，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粗呢西装，头发有些乱。
“张先生？”萨克斯比伸出手，礼貌但疏离，“王先生说你们来自中国，想谈一笔大生意。但我看你们的资料，星火科技似乎……只是一家刚成立半年的初创公司？”
他的潜台词很明显：别浪费我时间。
张汉玉握住那只手，没急着坐下。
“萨克斯比先生，我知道ARM现在的日子不好过。”张汉玉开门见山，“英特尔的奔腾处理器正在横扫一切，MIPS架构也在抢占嵌入式市场。你们的授权模式虽然新颖，但客户太少。”
萨克斯比的眉头皱了一下：“如果你是来做商业咨询的，那我们可以结束了。”
“我是来送子弹的。”
张汉玉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电路板。正是那块用胶布缠着的、给步步高做的VCD解码板。
“这是什么？”
“这是中国目前最火爆的消费电子产品——VCD的核心板。”张汉玉指着上面那颗打磨掉型号的芯片，“虽然它现在跑的是别人的芯，但我想把它换成ARM。”
萨克斯比笑了，带着一丝不屑：“VCD？那种廉价的播放器？ARM的目标是高端手持设备，比如苹果的牛顿PDA。”
“牛顿PDA一年卖多少台？十万台？”张汉玉反问，“你知道中国的VCD一年卖多少台吗？”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万台。”
萨克斯比的笑容僵在脸上。
“而且这只是开始。”张汉玉继续加码，“明年，这个数字会翻倍。不仅是VCD，还有机顶盒、复读机、电子词典。中国有十二亿人，他们买不起两千美元的电脑，但他们买得起两百美元的电子产品。”
“而这些产品，都需要一颗低功耗、低成本、高性能的CPU。”
张汉玉把电路板推到萨克斯比面前。
“萨克斯比先生，如果星火科技能帮ARM拿下中国市场，让ARM架构成为中国电子产品的标配，你觉得这笔生意够大吗？”
萨克斯比沉默了。他拿起那块电路板，手指摩挲着粗糙的焊点。五百万台的出货量，对于现在的ARM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你想怎么合作？”萨克斯比的态度变了，他拉开椅子坐下，“买授权？ARM7的授权费是……”
“不。我不要ARM7。”
张汉玉打断他，身体前倾，目光直刺对方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