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里的画面有些抖动,那是卫星信号不稳的噪点。
北京长城饭店的大宴会厅灯火通明。那个姓王的副总站在台上,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举着香槟,满脸都写着“赢家”两个字。在他身后,巨大的背板上印着两个缠绕在一起的Logo:长城科技与微软视窗。
A战略发布会**。
“有些企业,我是不点名了。”王副总对着麦克风,语调拿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搞什么自主研发,搞什么独立系统。精神可嘉,但那是闭门造车。在这个全球化的时代,不兼容就是死路,没有生态就是孤岛。我们不能拿着国家和投资人的钱,去搞义和团式的盲目排外。”
台下一阵哄笑。
镜头一转,切到了坐在第一排的宋志敏。
这位邮电部的大专家红光满面,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长城这步棋走对了。WCE代表了国际最先进的技术方向。我们某些同志啊,步子迈得太大,总想搞个大新闻,最后搞出来的东西不伦不类,既不能连国际互联网,又跑不了主流软件,那是对国家资源的巨大浪费。”
咔嚓。
李建国手里的易拉罐被捏扁了,里面的可乐溅了一桌子。
“放他娘的屁!”李建国把那团铝皮狠狠砸在电视机屏幕上,正好砸在宋志敏那张笑脸上,“这才几天?啊?咱们的系统内核刚跑通,他们这就开始泼脏水了?还义和团?老子要是义和团,第一个就去把他家网线给剪了!”
大排档的包厢里,空气凝固。
苏晓月坐在角落,没说话,只是低头把笔记本电脑合上。刚才还亮着的屏幕上,是一篇刚发出来的媒体通稿:《警惕“伪自主”技术陷阱:星火科技的造车运动还能走多远?》。
“这只是前菜。”张汉玉剥了一只小龙虾,把虾肉扔进嘴里,甚至还有闲心嘬了一下手指上的汤汁,“建国,别跟电视机过不去,那玩意儿也是咱们花钱买的。”
“你还吃得下?”李建国急得在狭窄的包厢里转圈,“刚才老刘给我打电话,说本来谈好的几家VCD厂商,现在都要退定金。他们说不想得罪长城,更不想得罪邮电部。咱们的资金链刚接上,这要是断了,那两千万还得连本带利吐给步步高!”
“那就是个投名状。”
张汉玉抽了张纸巾擦手,把那堆红彤彤的虾壳推到一边。
“长城科技在向微软表忠心,宋志敏在向上面表立场。他们这是在立规矩:在中国电子这块地盘上,谁跟着洋人混,谁就有肉吃;谁想自己单干,谁就是另类,就是不稳定因素。”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么看着他们把咱们的路堵死?”苏晓月抬起头,声音有些哑,“现在高校里都在传,说我们是骗经费的皮包公司,连几个还没入职的应届生都动摇了。”
“堵路?”
张汉玉笑了一下,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他们堵的是平路。咱们走的是绝路。”
“既然他们把‘生态’和‘兼容’当成杀手锏,那我们就换个玩法。”张汉玉点燃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滚了一圈,“微软最大的牌是好用,长城最大的牌是背景。但他们都有个死穴。”
“什么死穴?”李建国停下脚步。
“屁股歪了。”
张汉玉站起身,把那包红塔山扔在桌上,“建国,收拾东西。这顿饭吃完,咱们再去一趟北京。”
“还去?找谁?宋志敏那老东西现在恨不得把咱们吃了。”
“不找他。”张汉玉把烟头摁灭在满是油污的盘子里,“去找个正在坐冷板凳的人。一个被赶出家门,满肚子火没处发的硬骨头。”
……
北京的秋风比鹏城硬得多,刮在脸上像刀子。
中关村保福寺桥附近,一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自行车,墙皮脱落,露出里面的水泥。每上一层楼,都要小心别踩到谁家腌咸菜的缸。
张汉玉站在302室门口,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领口,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过了很久,里面才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
门开了条缝。一张消瘦、憔悴的脸露了出来。头发花白,眼袋很深,那是长期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袖口还沾着点焊锡渣。
倪广南。
这位曾经主持研发了联想汉卡、一手把联想送上神坛的总工程师,如今刚刚输掉了那场着名的“柳倪之争”。在这个寒冷的秋天,他被解除了总工职务,像件用坏了的工具一样被扔在一边。
“找谁?”倪广南的声音很警惕,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
“倪总工,我是张汉玉。星火科技的。”
“不认识。”倪广南就要关门,“推销保险的去别处,我不买。”
一只手挡在了门缝中间。
张汉玉没缩手,哪怕那铁门夹得手背生疼。“我不卖保险。我来送‘方舟’。”
“什么乱七八糟的。”倪广南皱眉,手上加了点劲,“赶紧走,我正忙着。”
“长城和微软结盟了。”
张汉玉语速很快,直接甩出了炸弹,“他们要推WCE做国标。宋志敏已经表态支持。如果这事成了,您心心念念的那个‘中国芯’和‘中国魂’,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门板上的力道松了一些。
倪广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寒光,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应激反应。“你是谁?”
“我是那个被他们叫做‘义和团’的人。”
张汉玉把手抽回来,手背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倪老,我就问一句。您是在这屋里憋屈死,还是跟我出去,把这桌子给掀了?”
沉默。
楼道里传来隔壁炒菜的油烟味。倪广南死死盯着这个年轻人的脸,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疯子。
半分钟后,门开了。
“进来。不用换鞋,家里乱。”
屋里确实乱。不到六十平米的房子,客厅被改成了工作室。到处都是图纸、电路板和拆开的计算机零件。那台正在嗡嗡作响的电脑屏幕上,跑着复杂的芯片仿真数据。
那是倪广南被叫停的ASIC芯片项目,他即使被免职了,还在家里偷偷搞。
张汉玉没客气,拉过一张折叠凳坐下。李建国很有眼色地把带来的两瓶茅台放在墙角,然后退到了门口站岗。
“星火科技……我听说过。”倪广南倒了两杯白开水,杯子上还带着茶垢,“搞AVS标准的那个?步子迈得挺大,但在操作系统上,你们没戏。微软那个WCE我看过,底层封装得很死,生态一旦起来,谁也拦不住。”
“那是常规战。”张汉玉没喝水,从怀里掏出那台特制的“星火原型机”。
还没有外壳,就是一块裸露的主板连着屏幕和电池。
“这是我们自己写的微内核。刚跑通三天。”张汉玉按下电源键。
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