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包车在深南大道上飞驰,冷气开到最大,却吹不散车厢里那种黏糊糊的沉默。
胡峥坐在后排,手里还攥着那个用来擦汗的手帕,整个人缩在座位里,盯着窗外飞逝的棕榈树发呆。刚才在化工厂的那股子热血劲儿过去后,理智重新占领了高地。
他是个搞技术的,不是搞传销的。
虽然张汉玉拿出了863的文件,虽然那一刻确实挺唬人,但只要稍微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要在两周内搞定电池,三个月搞定芯片,这事儿在物理层面上就不科学。
孙毅碰了碰他的胳膊,递过去一瓶矿泉水,眼神里全是无奈。那意思很明显:咱俩是不是上了贼船?
车子没回酒店,也没去那个破烂的化工厂,而是拐进了一栋挂着国徽的大楼——电子大厦。
“下车。”
张汉玉拉开车门,外面的热浪裹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
李建国赶紧跑前跑后地给几位大神开车门:“到了到了,各位受累,还得跟我走一趟。”
“这又是哪?”陈景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一脸狐疑,“不是说去研发中心吗?”
“研发中心那是干苦力的地方。”张汉玉整了整衣领,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金光闪闪的牌子,“这儿是咱们收钱的地方。”
一行人迷迷糊糊地跟着上了电梯,一直坐到顶楼。
电梯门一开,喧闹声就像海浪一样拍了过来。
这是一层刚装修好的办公区,门口挂着一块还没揭红绸的铜牌,但这不妨碍里面已经人满为患。几百平米的大厅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像是机关枪扫射。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工作人员抱着半人高的文件跑来跑去,还有人蹲在地上,正在拆一箱箱的邮件。
“张总!”
一个负责行政的小姑娘眼尖,看见张汉玉,立马抱着个文件夹冲了过来,脸上全是汗,却兴奋得发红。
“您可算来了!电话都被打爆了!长虹那边的刘总说要亲自飞过来见您,还有TCL、康佳、创维……他们都在问,第一批解码芯片到底什么时候能供货!”
小姑娘把文件夹递过来,里面夹着厚厚一沓传真件,每一张上面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还有万燕那边,姜总说只要咱们肯授权AVS标准,他们愿意把每台VCD的专利费预付三年的!”
胡峥愣住了。
孙毅也愣住了。
他们一直以为星火科技就是个只会画大饼的小作坊,可眼前这一幕,哪怕是在硅谷最火爆的初创公司里也没见过。
“这……这是什么情况?”胡峥指着那一堆快要把前台淹没的信件。
“这是AVS标准工作组。”
张汉玉随手拿起一份传真,看了一眼,是万燕的一份急件,上面写着“恳请尽快洽谈”几个大字。
“在这个屋子里,我们就是规矩。”张汉玉把传真扔回桌上,转过身看着身后这群还没回过神来的技术大牛,“胡工,你刚才在车上一直在想,我为什么要让你们做那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对吧?”
胡峥没说话,算是默认。
“因为我有底气。”
张汉玉指了指这间忙碌的办公室。
“这里掌握着中国未来十年的视听标准。只要是想在这个国家卖电视、卖影碟机、卖内容的,都得来这儿拜码头。这些厂商,就是我们的现金奶牛,也是我们的测试场。”
他推开一间大会议室的门。
“进来。”
会议室很大,冷气很足。
正中间挂着一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醒目的位置。
张汉玉没废话,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那几个圈上重重地点了点。
“芬兰,赫尔辛基。诺基亚总部。”
“美国,伊利诺伊。摩托罗拉总部。”
“瑞典,斯德哥尔摩。爱立信总部。”
他转过身,笔尖指着台下坐着的几个人。
“此时此刻,这三个地方的工程师正在做同一件事。他们在编写一套叫做Sybian的操作系统,在制定一套叫做的通信协议。”
“他们想干什么?”
苏晓月推了推眼镜,下意识地回答:“建立行业标准?”
“不。”
张汉玉摇摇头,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监狱**。
“他们在建造未来的监狱。”
张汉玉的声音低沉,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Sybian系统极其封闭,底层代码不对外开放。协议更是个笑话,它把互联网阉割成了只能显示几行文字的残次品。他们把围墙砌得很高,把用户圈在里面。”
“以后,你想在这个手机上装个软件?对不起,得诺基亚点头。你想发个彩信?对不起,得给爱立信交钱。”
“这就是他们正在做的事。用专利和标准,把全世界变成他们的殖民地。”
台下一片死寂。
胡峥和孙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他们是搞技术的,只关注性能参数,从未从这个角度去俯瞰过整个战局。
“那微软呢?”孙毅忍不住问,“那个WdowsCE……”
“那是另一座监狱。”张汉玉冷笑,“比尔·盖茨想把他在PC上的垄断复制到手机上。但他忘了,手机不是电脑,没人愿意在口袋里装个开始菜单。”
张汉玉把马克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不管是欧洲人还是美国人,他们都在忙着修墙。”
“而我们要做的,是造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所有牢笼,让信息真正自由流动的万能钥匙。”
李建国站在门口,听得头皮发麻。
他不懂什么Sybian,也不懂什么,但他听懂了张汉玉话里的那股狠劲儿。这是要掀桌子啊。
“说得好听。”
角落里的陈景突然开口,手里还在盘那串并不存在的佛珠,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张总,情怀这种东西我也懂。但技术是实打实的。你说的那个锂聚合物电池,我想了一路,那个电解液配方如果控制不好温度,注液的时候就会起火。你这是让我们拿着炸药包去冲锋。”
“是啊。”胡峥也接过了话茬,“还有那个芯片架构。你要求把基带和应用处理器封装在一起,还要砍掉那么多外设接口。光是总线干扰问题就够我们喝一壶的。没有半年的调试,根本不可能量产。”
质疑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专业。
他们承认张汉玉是个演说家,是个战略大师。但战略救不了技术瓶颈,情怀解决不了短路和发热。
张汉玉没反驳。
他弯下腰,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封口都用火漆封着,上面写着绝密。
“啪。”
第一个档案袋扔在陈景面前。
“啪。”
第二个扔在胡峥和孙毅中间。
“啪。”
第三个滑到了苏晓月手边。
“打开看看。”张汉玉拉开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红塔山,点了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