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城的湿热像一条看不见的湿毛巾,捂在每个人的脸上。
南山区边缘,一片废弃的国营化工厂。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头,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十年散不去的硫磺味。李建国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衬衫已经被汗水湿透,贴在后背上。
“汉玉,就是这儿。”李建国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指着里面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以前是做农药的,防爆等级够高,通风系统也是现成的。我找人连夜刷了大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管子清了一遍。”
张汉玉拎着公文包,踩着地上的碎石子往里走。
“电呢?”
“拉了专线。为了这根线,我给供电局的刘处长送了两箱茅台。”李建国跟在后面,脚底下的皮鞋踩得嘎吱响,“按照你的单子,那些离心机、真空手套箱,还有那台死贵死贵的涂布机,都搬进去了。为了凑这些玩意儿,我把咱们账上最后一点流动资金都刮干净了。”
推开那扇沉重的防护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里面别有洞天。
虽然墙壁还是旧的,但地面铺上了全新的防静电地板,几台崭新的进口设备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围着那台涂布机转圈,手里拿着个放大镜,恨不得把脸贴上去。
陈景。
这位在硅谷被当成骗子的电池专家,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的亢奋中。
“陈教授。”张汉玉喊了一声。
陈景猛地回头,眼镜差点掉下来。他没理会张汉玉的问候,指着那台机器的手指在抖:“这是日本平野的狭缝涂布头?你……你从哪搞来的?这东西在日本都是管制设备!”
“走私船上截下来的,正好没人识货,当废铁卖。”张汉玉没说实话,随便编了个理由。其实这是李建国通过九龙城寨的关系,花了三倍价钱从香港那边“捞”过来的。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陈景心疼地摸着机器外壳,“有了这东西,极片的一致性问题就能解决一半。但是……”
老头话锋一转,脸上的狂热退去,换上了一副精明的表情。
“老板,设备是有了。但你要的软包电池,电解液配方还得调试。现在的聚合物隔膜太厚,内阻太大,一充就发热。要想两周出样品,除非我是太上老君。”
张汉玉没接话,走到一张实验台前,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化学分子式。
“试试这个配方。”张汉玉把纸压在显微镜下,“六氟磷酸锂做溶质,加5%的碳酸亚乙烯酯做添加剂。隔膜别用PP,用PE湿法涂覆。”
陈景凑过去,扫了一眼,眉头瞬间皱成个“川”字。
“碳酸亚乙烯酯?那东西不稳定,加进去会分解……”老头的声音突然卡住了。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反应过程,眼睛越瞪越大。
“如果在45度恒温下注液呢?”张汉玉补了一句。
陈景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这个年轻的老板。
“你……你学过电化学?”
“没学过。做梦梦到的。”张汉玉转身往外走,“陈教授,设备给你了,配方给你了。两周后我要看到那一块能点亮屏幕的电池。要是做不出来,这实验室的电费你来交。”
还没等陈景回过味来,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一辆破破烂烂的面包车冲进院子,一个急刹停在门口。车门拉开,王小明抱着个巨大的纸箱子跳了下来,那架势像是抱着个定时炸弹。
“老板!老板!”王小明嗓门大得吓人,“快!接一把!我要断气了!”
李建国赶紧跑过去接手。
箱子沉得要命,里面全是光盘和加密狗。
“都在这儿了?”张汉玉走过去,看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
“全了。”王小明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Synopsys的Designpiler,ce的Virtuoso,还有一套Mentor的仿真工具。都是最新的破解版,我在硅谷那个黑客地下室里蹲了三天三夜,花了五万美金买的现金,连收据都没有。”
两个中年男人从面包车后座钻了出来。
胡峥和孙毅。
这两个被王小明从硅谷忽悠回来的芯片大牛,看着眼前这个破败的化工厂,脸上的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这就是你们的研发中心?”胡峥指着那栋掉墙皮的小楼,语气里满是嘲讽,“张总,你是在开玩笑吗?在这种地方搞SoC设计?空气里的粉尘就能把晶圆毁了。”
“晶圆厂在中科院微电子所,不在这里。这里只做设计。”张汉玉指了指楼上,“二楼是无尘机房,服务器已经架好了。虽然地方破了点,但里面跑的代码,是全世界最先进的。”
“先进?”孙毅冷笑一声,踢了一脚地上的碎石子,“张总,你知道设计一款芯片要多久吗?摩托罗拉那种大厂,几千人的团队,要跑十八个月。你这里有什么?几台甚至还没联网的电脑,加上我们两个光杆司令?”
“还有我。”
苏晓月抱着笔记本电脑从楼梯口走下来。她看起来几天没睡好了,眼圈黑得像熊猫,但那股子冷冰冰的劲头还在。
“加上我带的十个应届生。”苏晓月推了推眼镜,“这就是全部人马。”
胡峥和孙毅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退意。
“疯了。”胡峥摇摇头,转身要去拉车门,“这活儿没法干。这是诈骗。孙毅,咱们走,回美国。”
“站住。”
张汉玉的声音不大,没有怒吼,却让两个人的脚步停住了。
“来都来了,听完再走也不迟。”
张汉玉径直走向二楼的会议室。那其实就是个大点的仓库,中间摆着一张用废旧门板拼成的长桌子,周围散落着十几把塑料凳子。
几个人稀稀拉拉地坐下。气氛压抑得像是一个即将宣布破产的清算大会。
张汉玉站在一块黑板前,手里拿着半截粉笔。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他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大字:**创世纪**。
“觉得我是个骗子,觉得这里是个草台班子,觉得两周出电池、三个月出芯片、半年出系统是天方夜谭。”
胡峥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一脸不屑:“难道不是吗?张总,技术有客观规律。你不能指望九个女人一个月生出一个孩子。”
“如果这孩子已经在他娘肚子里长了八个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