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华的手已经去摸茶杯端茶送客了。
那份签了字的“阅办”文件孤零零躺在桌角。对于一个民营企业主来说，这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待遇，拿着这东西出门，足够在长安街横着走。
但张汉玉没动。
他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地上，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他掏出一台厚重的东芝笔记本电脑，那是王小明从美国人手里高价收来的二手货，外壳上还有划痕。
“林部长，再给我五分钟。”
张汉玉把电脑摆在红木大桌上，插上电源。那个巨大的变压器像块砖头。
林振华眉头皱了起来，茶杯盖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小张，做人要知进退。试点名额已经给你了，还要什么？”
“要您看一眼真正的未来。”
屏幕亮起，W95的开机画面闪过。张汉玉没有打开任何花哨的演示文稿，而是点开了一个Excel表格。
密密麻麻的数据，红蓝两色的曲线纠缠在一起，一直延伸到表格的最右端——那里标注的年份是2005年。
“这是什么？”林振华扫了一眼，没看懂。
“算命。”张汉玉指着那条红色的曲线，它在起步阶段很低，几乎贴着X轴，但在1998年左右突然呈现指数级暴涨。“这是基于ARM架构芯片的全球出货量预测。”
他又指了指那条高开低走的蓝色曲线：“这是英特尔x86架构在移动设备上的能效比走势。”
林振华是搞技术的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你想说英特尔不行？”林振华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现在的奔腾处理器如日中天，Wtel联盟坚不可摧。你告诉我，这个……”他指了指那个陌生的单词，“ARM，能打败英特尔？”
“在桌子上，打不过。但在口袋里，英特尔必死。”
张汉玉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切换到一张热成像对比图。
“林部长，您看。这是奔腾芯片全速运行时的发热量，能煮熟鸡蛋。要想把它塞进手机里，得背个风扇。而ARM……”张汉玉指着另一张几乎全是冷色调的图，“它的功耗只有英特尔的百分之一。”
“现在的手机只是打电话。但以后，手机要处理图像，要跑复杂的加密算法，要实时传输视频。算力需求会翻一万倍。”
张汉玉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到时候，谁能解决‘性能’和‘功耗’的矛盾，谁就是王。英特尔做的是加法，堆晶体管，堆频率。我们做的是减法，精简指令集，极致的能效比。”
林振华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却没有落下。
“继续。”
张汉玉又调出一张图。那是关于电池技术的演进路线。
“现在的镍氢电池，也就是‘大哥大’用的那种，又重又大，还有记忆效应。充几次电就不行了。”张汉玉指着图表末端的一个新名词，“我们要搞的，是锂离子聚合物。”
“能量密度提升三倍，可以做成任何形状。哪怕是塞进皮带扣里，缝进衣领里。”
林振华手里的笔停住了。
作为副部长，他每天接触的都是国家层面的战略报告。但他从未见过如此详尽、如此具有穿透力的分析。这份报告不是在谈论现在的市场份额，而是在推演十年后的物理极限。
“硬件只是载体。”
张汉玉合上电脑，屏幕的光熄灭，办公室里暗了一瞬。
“林部长，您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保密性很好。但它有根线。您离开这张桌子，这根线就断了。”
林振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边的红色保密电话。
“如果发生突发事件，您在车上，在现场，在去机场的路上。您怎么指挥？怎么接收机密文件？靠吼？还是靠那个满大街都能窃听的摩托罗拉？”
张汉玉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们要造的，不是给老百姓发短信玩的玩具。”
“是‘手持式加密数据终端’。”
这几个字一出，林振华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在这个终端里，跑的是我们自己的星火OS，底层是我们自己写的微内核。通信协议不是那个先天残疾的，而是完整的TCP/IP——我们要把真正的互联网装进去。”
“只要有信号，它就是您口袋里的红机。”
“您可以随时随地查看卫星云图，可以批阅加密公文，可以直接下达作战指令。而且，所有的这一切，都在我们自己掌控的芯片和系统里闭环。”
死寂。
窗外的蝉鸣声似乎都远去了。
林振华盯着张汉玉，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投机取巧的商人，而是在审视一个极其危险又极其诱人的提案。
国家安全。
这是所有大国在这个数字时代刚刚开启时，最深层的焦虑。
美国人有GPS，有微软，有英特尔，有思科。中国有什么？只有一堆组装厂，和满大街被人监听的模拟信号。
张汉玉这番话，不是在卖手机，是在卖一颗定心丸。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振华把手里的红蓝铅笔拍在桌子上，笔尖断了，“你在给国家画饼。而且这个饼，大得没边。”
“是不是饼，您可以验证。”
张汉玉从兜里掏出那台样机，放在那部红色电话旁边。
一大一小。一红一黑。
一个代表着过去的权威，一个代表着未来的可能。
“龙校官已经在验证了。但光有军方不够。这套系统需要庞大的民用市场来分摊研发成本，需要海量的用户数据来迭代算法。”
“林部长，给我一个名分。”
张汉玉站直了身体，整理好西装。“不是为了卖手机赚钱。是为了给这套系统穿上一层民用的伪装。让它在市场上野蛮生长，等到国家真正需要的那一天，它就是现成的钢铁长城。”
林振华没说话。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权衡。
这是一场豪赌。如果张汉玉做成了，中国将在移动互联网时代抢占先机，甚至弯道超车。如果败了，那就是浪费国家资源，甚至可能因为技术泄密而引发外交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