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电部大楼,七层。
这一层安静得有些过分。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只有偶尔经过的工作人员,手里抱着文件夹,目不斜视,步履匆匆。
钱卫国站在副部长办公室门口,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
“小张,你这可是兵行险着。”
钱卫国压低声音,指了指头顶,“越过宋志敏直接找林副部,这在官场是大忌。要是林副部不买账,咱们以后在邮电系统可就寸步难行了。”
张汉玉整理了一下那件并不合身的西装,脸上看不出半点紧张。
“钱司长,按规矩办,星火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张汉玉拍了拍公文包,里面装着那份昨晚熬通宵写出来的报告。
“宋志敏卡的是‘入网许可证’,那是行政手段。我要跟林副部谈的,是战略,是未来五年的国家命脉。维度不一样,宋志敏那套就不灵了。”
钱卫国叹了口气。
这年轻人,胆子大得没边。
门开了。秘书探出头:“钱司长,林副部只有十分钟。后面还有个外事接待。”
“够了。”
张汉玉抢在钱卫国前面开口,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很大,陈设却很简单。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批阅文件。
林振华。邮电部实权副部长,主抓科技创新和体制改革。
“林部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张汉玉。”钱卫国小心翼翼地介绍。
林振华没抬头,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星火科技?那个搞出AVS标准的小公司?”
“是。”
“听说你们要造手机?还跟摩托罗拉杠上了?”林振华合上文件,终于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威严,也不亲切,只有一种长期身居高位的淡漠。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造手机不是请客吃饭,那是工业实力的体现。宋总工说你们的技术不成熟,为了防止扰乱市场秩序,暂时不予发证。我觉得这个意见是中肯的。”
一句话,定了调子。
钱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完了。
张汉玉没动。他没有像其他求办事的人那样赔笑脸,也没有急着辩解技术细节。
他走上前,把手里那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林振华面前。
动作很轻,但那份文件的标题很重。
《关于构建我国自主可控的移动信息安全体系的若干构想》。
林振华扫了一眼标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做产品介绍?改写论文了?”
“林部长,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要那张入网证。”
张汉玉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我是来汇报一个漏洞。一个可能让中国通信产业在未来十年内全军覆没的巨大漏洞。”
“危言耸听。”
林振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还是伸向了那份报告。
翻开第一页。
没有枯燥的技术参数,是一张图表。
关于GSM与CDMA的全球市场占有率预测曲线。
“现在部里很多专家都看好CDMA,认为那是美国军方技术,容量大,保密性好。”张汉玉指着图表,“但我敢断言,未来五年,GSM会横扫全球。因为欧洲人聪明,他们搞了漫游。一张卡,走遍欧洲。而CDMA,那是高通一家独大的私家花园,专利费贵得离谱。”
林振华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部里确实在争论。联通那边倾向于引入CDMA,但他一直有顾虑。
“继续。”林振华点了点下巴。
“硬件只是皮毛,真正的杀招在软件。”
张汉玉翻到第三页。
“林部长,您觉得手机是什么?”
“通讯工具。”
“那是过去。”张汉玉摇摇头,“未来,手机是移动的电脑,是每个人的电子钱包,是装着所有隐私的黑盒子。”
“现在诺基亚正在联合爱立信、摩托罗拉搞Sybian系统。微软的比尔·盖茨正在搞WdowsCE。他们想干什么?”
张汉玉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前倾。
“他们想把这层‘脑子’垄断了。”
“如果我们的手机,芯片是美国的,系统是芬兰的。那我们造的是什么?是铁皮壳子。我们就是个组装厂,赚点辛苦钱。更可怕的是——”
张汉玉顿了顿,抛出了那个最敏感的词。
“信息安全。”
“如果微软在系统里留个后门,只要他们愿意,全中国几亿用户的通话记录、短信内容,甚至位置信息,对美国人来说就是透明的。”
林振华猛地合上报告。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林振华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长安街,车水马龙。
“年轻人。”
林振华背对着张汉玉,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这报告里写的,全是假设。你凭什么让我相信,那个还没有影子的‘智能手机’时代,真的会来?又凭什么让我相信,你们那个几十人的小公司,能挡住微软和诺基亚?”
这是最后的考题。
答不上来,就是夸夸其谈的骗子。
张汉玉笑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台还是工程样机的“星火1号”。
没有开机,黑乎乎的一块屏幕。
“林部长,总参三部的龙校官,昨天跟我订了五千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