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月并没有加入庆祝的行列。
她坐在角落的工位上,面前摆着那台用来测试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一行行代码,风扇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像是要起飞。
“汉玉,别高兴得太早。”苏晓月的声音冷冰冰的,像一盆凉水泼了下来。
张汉玉放下水杯,走过去:“怎么了?”
“你看这个。”苏晓月指着屏幕上的任务管理器。
CPU占用率:100%。
内存占用:98%。
画面上,那个简陋的视频通话窗口正在卡顿。每隔几秒钟,画面就会停滞,变成一堆马赛克,声音也断断续续,像个结巴。
“这是我们在局域网环境下的测试结果。”苏晓月推了推眼镜,眉头紧锁,“现在的视频压缩算法主要是H.261,那是给专业视频会议设备设计的,极其消耗算力。这台笔记本是奔腾处理器,跑起来都这么吃力。如果我们要在普通的486电脑,甚至将来我们要做的机顶盒上跑……”
“根本跑不动。”张汉玉接上了她的话。
“对。跑不动。”苏晓月敲了一下回车键,终止了程序。风扇的尖啸声终于停了下来。
“如果不能解决压缩算法的问题,所谓的‘宽带视频通话’就是个笑话。用户装了我们的盒子,结果看视频像看幻灯片,电脑还烫得能煎鸡蛋。不出三天,他们就会把盒子砸了。”
李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那就换个算法呗?不是还有那个什么MPEG吗?”
“MPEG-1需要硬件解码卡。”张汉玉摇摇头,“一块解压卡两千块,比我们的盒子都贵。不可能普及。”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狂喜跌入冰点。
刚刚搞定了政策危机,技术瓶颈又像一座大山一样压了下来。
这就是九十年代的创业。过了一关,还有一关。永远没有喘息的机会。
“软件解码。”张汉玉盯着黑下去的屏幕,喃喃自语。
“什么?”苏晓月问。
“必须搞出一种纯软件解码的算法。效率要比H.261高十倍,能在低端CPU上流畅运行。”张汉玉的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
RealVideo?DivX?还是后来一统天下的H.264?
现在的硬件环境太差了。这些未来的算法,现在的芯片根本扛不住。
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一个在画质和算力之间极致妥协的平衡点。
“晓月。”张汉玉突然转过身,“你还记得我们在学校图书馆看到的那篇论文吗?关于离散余弦变换(DCT)的快速算法。”
“记得。但是那个算法有严重的块效应,画面边缘全是锯齿。”
“如果有办法消除锯齿呢?”张汉玉拿起笔,在白板上飞快地画了一个草图,“如果我们不处理全帧,只处理变化的部分?如果我们放弃一部分色度信号,只保留亮度信号?”
苏晓月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在键盘上敲击起来,验证着这个思路的可行性。
“运动补偿……帧间预测……”她嘴里念叨着专业术语,手指越来越快,“理论上……可以减少40%的数据量。但是对内存带宽的要求会变高。”
“那就用汇编语言写核心代码。”张汉玉把笔拍在桌子上,“把每一条指令都榨干。把每一个寄存器都用到极致。”
他转头看向窗外。
夜幕降临,红岗花园的万家灯火亮起。
在那一扇扇窗户后面,是渴望看见远方亲人的脸庞。
“吴建邦走了,但技术封锁还在。”张汉玉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西方国家对我们的芯片禁运,让我们只能用落后两代的硬件。那我们就在这些落后的硬件上,跑出比他们更快的软件。”
“建国,去买泡面。”
“晓月,准备好睡袋。”
张汉玉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那台发烫的电脑前,双手悬在键盘上方。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上,巨大而孤独。
“今晚,我们要重新定义‘压缩’。”
回车键敲下。
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光标开始疯狂跳动。
`it_ender…`
`loadgquantizationatrix…`
`ERROR:MeoryOverflow`
报错的红字瞬间弹了出来,刺目惊心。
张汉玉没有停。他按下退格键,删掉代码,重新输入。
一次。
两次。
一百次。
窗外的月亮升起又落下。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穿透窗帘的缝隙,像一把利剑,刺破了屋内的昏暗。
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动了。
没有马赛克。
没有卡顿。
那个测试用的视频文件里,是一只正在奔跑的猎豹。
它流畅地跃过屏幕,每一根毛发都清晰可见。
CPU占用率:35%。
“成了……”苏晓月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这一幕,瞬间清醒。
张汉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笑。
因为他看到,屏幕右下角的网络连接图标,突然变成了一个红色的叉。
断网了。
不是软件问题。
是物理断网。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李建国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比昨天面对调查组时还要难看。
“汉玉!不好了!”
“电信局的人……带着剪线钳来了!”
“他们要把红岗花园所有的同轴电缆,全部剪断!”
张汉玉猛地站起身,椅子翻倒在地。
屏幕上,那只奔跑的猎豹定格在半空,前爪伸向前方,却永远无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