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重新关上。
这一次,是从里面反锁的。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燃烧后的焦油味。吴建邦坐在那把人造革椅子上,身体前倾,双肘死死抵着桌面。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两根手指夹着那根已经燃了一半的香烟,烟灰摇摇欲坠。
剩下的几名随行人员已经被他赶了出去。现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只剩下他和张汉玉两个人。
“你想单独谈。”吴建邦把烟蒂按进满是烟头的玻璃缸里,用力碾压,直到火星彻底熄灭,“那就谈。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的证据是伪造的,性质就变了。那是讹诈中央干部。”
张汉玉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他没有去动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r/src/uts/3b2/os/sysent.c`。”
张汉玉报出了一串字符。语速平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经文。
吴建邦的手指僵了一下。
“这是中华视窗2.0内核里,负责系统调用的核心文件路径。”张汉玉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在这个文件的第42行,有一个拼写错误。原本应该是‘itialize’,被写成了‘tialize’。少了一个‘i’。”
吴建邦的脸部肌肉抽动了一下。
“巧的是,”张汉玉继续说道,“在AT&TSysteVRelease3.2的源码里,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函数,有着一模一样的拼写错误。连注释里的语法错误都完全一致。”
死寂。
窗外的蝉鸣声突然变得极其刺耳,像是在嘲笑室内的窒息。
吴建邦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他是搞技术的,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只是架构相似,还能用“借鉴”来解释。但连拼写错误都一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直接复制粘贴。
“这不能说明什么。”吴建邦的声音干涩,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也许……也许只是巧合。”
“巧合?”张汉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软盘,轻轻放在桌面上,推过去。
塑料外壳在木桌上滑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停在吴建邦手边。
“这张盘里,是AT&T律师团队准备提交给美国商务部的证据清单。除了那个拼写错误,还有一百四十二处完全相同的变量命名习惯,以及三段被注释掉但没删干净的贝尔实验室内部调试代码。”
张汉玉顿了顿,抛出了最后一根稻草。
“吴司长,下个月,中美关于知识产权的谈判就要在日内瓦开启新一轮磋商。如果这时候,作为国家重点项目的‘中华视窗’被爆出全盘剽窃美国技术……”
他没有把话说完。
不需要说完。
吴建邦的背瞬间垮了下去。刚才那种高高在上的官威,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很清楚后果。这不仅仅是长城科技倒闭的问题,这是外交事故。是整个电子工业部乃至更高层的脸面被按在地上摩擦。
如果不爆出来,他是推广国产系统的功臣。
一旦爆出来,他就是监管不力、甚至包庇造假的千古罪人。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了下来,滴在领口上,洇湿了一小片布料。
“你……到底想怎么样?”吴建邦抬起头。那张原本刻板傲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灰败,“把这个捅出去,对你有什么好处?长城倒了,你的星火就能活?”
“长城倒不倒,我不在乎。”张汉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在乎的是路。”
“路?”
“我要星火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好。”张汉玉身体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吴司长,我们做个交易吧。”
吴建邦警惕地看着他:“什么交易?”
“第一,调查组立刻撤离。关于星火‘违规经营’的定性,我要一份新的文件。就说……鉴于技术创新需要,批准星火科技在鹏城进行‘多媒体网络传输试点’。”
吴建邦咬着牙:“这不合规矩。部里的红头文件已经发了。”
“规矩是人定的。”张汉玉指了指桌上的软盘,“和那个后果比起来,发个补充文件很难吗?”
吴建邦沉默了。权衡利弊,这是官僚的本能。
“第二,”张汉玉竖起第二根手指,“广电和星火的合作,电信局那边肯定还会施压。我需要部里表态。不用明着支持,只要你们保持‘关注但不干预’的态度,我就能搞定剩下的事。”
“还有吗?”吴建邦的声音有些无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张汉玉把那张软盘拿回来,在手里把玩着,“我可以帮你们把屁股擦干净。”
吴建邦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你说什么?”
“中华视窗现在的代码肯定是不能用了。但是,如果换个内核呢?”张汉玉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英文单词。
**BSD(BerkeleySofareDistribution)**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搞出来的系统。开源,免费,协议宽松。只要保留版权声明,随便怎么改,甚至可以闭源商业化。”张汉玉把纸推过去,“让长城科技的人立刻停掉现在的开发,转投BSD架构。我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帮他们完成内核迁移。”
“对外,就说是‘重大技术升级’,发布中华视窗3.0。至于2.0版本……”张汉玉笑了笑,“就当它从来没存在过。所有的库存销毁,所有的已装机版本强制升级。”
吴建邦盯着那张纸,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一条生路。
不仅保住了长城的面子,保住了部里的政绩,甚至还规避了未来的法律风险。
“你会这么好心?”吴建邦不信,“长城可是要置你于死地。”
“我说了,我是做生意的。”张汉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吴建邦,“长城科技现在的市场份额我也吃不下。留着他们,既能当个挡箭牌,又能帮我培养用户习惯。只要他们以后别再来招惹我。”
他把那张存着“证据”的软盘,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啪嗒。
清脆的撞击声。
“吴司长,这东西我有备份。只要长城科技守规矩,这份备份就永远不会见光。但如果下次再有‘联合调查组’上门……”
威胁的意思不言而喻。
吴建邦看着垃圾桶里的软盘,又看了看桌上的BSD方案。他颤抖着手,抓起那张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中山装。
“试点工作要注意分寸。”吴建邦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官方的腔调,但底气全无,“别搞出群体性事件。”
“放心。”张汉玉伸出手,“我们是遵纪守法的民营企业。”
吴建邦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和张汉玉握了握。
那只手冰凉,全是汗。
……
十分钟后。
楼下的奥迪车队再次启动。这一次,没有警笛,没有嚣张的轰鸣,像是逃难一样仓皇驶离了红岗花园。
李建国站在窗边,看着车队消失在拐角,整个人虚脱般地滑坐在地上。
“走了……真走了?”他抓着窗帘,不敢相信,“部里的调查组,就这么撤了?”
“不仅撤了,还给我们留了一张护身符。”张汉玉把一份刚刚签署的《关于开展多媒体网络传输技术试点的批复意见》扔在桌上。
那是吴建邦临走前,在车上手写的,盖了私章。虽然不是正式红头文件,但在鹏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足够让电信局闭嘴了。
“牛逼!”李建国跳起来,抱着张汉玉狠狠晃了两下,“汉玉,你到底跟那个老小子说了什么?我看他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没什么。给他上了一课。”张汉玉挣脱开李建国的熊抱,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一饮而尽,“关于知识产权保护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