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春笑说,“夫人有心了。”
惜春倒是很惊喜。
等陈老先生进来,惜春还特意让人回府取了她们做的画奉上,请陈老先生指点。
陈老先生看了许久,才称赞道,“好画!有宋人遗意。这宜醒、惜时之印……谁刻的?”
“晚辈自刻。”宜春答。
“字呢?”
“家妹题的。”
陈老先生好似不知道该怎么夸了,他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半晌才说,“老夫有《闽江烟雨图》,《渔夫捕鱼图》两佳作,赠二位姑娘,待二位见识过山河海景,再有佳作,可回赠老夫。”
宜春早知道自己和惜春常年拘在府里,画作或有长处,但肯定比不上大家之作。她与惜春对视一眼,便躬身道:“能得先生佳作,我与妹妹求之不得。”
回巡抚后院的路上,宜春看惜春捧着陈老先生两幅赠画,忽然对她道:“咱得再办个画社!像京城的莲雾斋,邀同道中人品画论道,学其所长,才能有所长进。如此下来,终有一日,妹妹必成大家!”
等马车在巡抚后门停下,宜春拽着惜春,风风火火闯进贾故的书房。
贾故正在给贾璟和贾艽看一宗批阅过的海匪案卷,宜春也不管,径直走到案前,匆匆行过礼后,便说,“父亲!我想租个花苑,邀人作画、品画!”
贾故随口回她们,“你们去找贾琮。他在福建士族里交了两个好友,办这些事比为父顺手。”
宜春欢喜的拉着惜春走了。
贾璟欲言又止:“父亲,四姐她们想一出是一出,可若是有人故意借着画社之事,接近四姐和惜春姐姐……”
贾故揉了揉眉心,却纵容道,“游山玩水也好,办社也罢,有个事做,总比闷在家里强。至于其他人有心接近,真正有心谋算的人,你便是什么都不做,他也能撞过来,不必因噎废食。”
贾琮办事确实利索。他在福州士族里混得如鱼得水,人称琮三爷。
他听了宜春的打算,当即拍着胸脯:“四姐姐放心,弟弟三日之内,便给你找一处好地方!”
不过三日,他又来回话说,“福州城东有一处废园,原是前朝某位尚书的别业,如今荒草丛生,却有几株百年老梅,可赁了做画社。”
贾故让长随拿银子给他们。
又过了半月,那处废园便收拾出来。
荒草除了,老梅修了,断壁残垣间添了几座竹亭,又引了一股山泉,在亭下汇成小小的池子,养几尾红鲤。
贾故亲自题了匾额,名为梅隐斋。
贾琮的媳妇则帮着请了福州几位颇有文名的闺秀,又托人在《闽报》上登了启事,说是宜醒、惜时二位女君子开社,邀闽地同好共赏书画。
正是春来赏景的好时候,人人都爱热闹,闽地又没有京里拘束。
许多闺秀家那是得了请帖便应下邀约。
而启事登出三日,也收到了回帖二十余封,有闺秀,有书生,凑趣的竟还有一位致仕的老翰林。
品画宴那日,天公作美,暖日融融。
梅隐斋的老梅虽未到花期,枝干却苍劲如铁,在蓝天下勾勒出疏朗的轮廓。
宾客陆续到了。闺秀们三五成群,在梅树下品评画作。
书生们和老翰林摇头晃脑,争论优劣。
宜春带着惜春周旋其间,笑语盈盈,像一尾游在春水中的鱼,自在而从容。
贾艽像只穿花的蝴蝶,在其中窜来窜去。听见谁说了一句“这笔墨有倪瓒之意,逸笔草草,不求形似。”
他便凑上去问:“倪瓒是谁?是咱福建的大家么?”
那说话的闺秀掩嘴一笑。
就这样,因为太过轻易暴露了自己的无知。贾艽被宜春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灰溜溜地躲到廊下看蚂蚁搬家。
宴散时,贾璟来带他回家,却发现正蹲在一丛芭蕉底下,与一个脸生的小孩窃窃私语。
“艽哥儿!”贾璟说他,“你带着客躲这儿做什么?”
贾艽跳起来:“小七叔!我打听着一桩奇事!”
等回了巡抚后院,他一溜烟跑到贾故书房。
贾故今日收到大儿贾珩的书信,家里最重视弟弟子侄们学业的贾珩在信里详细写了对幼弟贾璟和侄儿贾艽学业的看法。
贾故刚把信收起来,就见孙儿进来,便说,“你大伯给他同科寄了信,明日要送你去陈状元家家学读书,免得你学业落下。”
贾艽却顾不上这些,凑到贾故身前说,“祖父,孙儿发现周总督的儿子和侄子,好像很不亲近!”
贾故笑问,“怎么个不亲近法?”
贾艽说,“今日品画宴,周家来了两位公子,一位是周总督的侄儿周勉,他见人就笑。可周总督的长子,周励他从头到尾只说了三句话,还是是、也许、多谢。
孙儿亲眼看见,周勉临走时,想跟周励说句话,周励却先上了马车,把周勉晾在原地。周勉的脸色……啧啧,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贾故到福州的第一日,周总督设宴接风,花厅里灯火煌煌,却只有侄儿周勉陪坐。
他当时以为周总督家眷并未来,等相处熟悉了,还随口问了一句:“总督大人,令郎不曾同来?”
周总督却回说,“犬子体弱,在府中温书。”
他信了。直到又一两个月后,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周总督总拘着自己长子读书,管得极严,非年节不得出门。那孩子像被锁在笼子里的鸟,偶尔露面,也是被管着的。
后来贾故又了解了一些细情。
此时,他讲细情解释给孙儿听,“周总督父母早亡,是被长兄一手供养大的。他长兄是个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却把弟弟供到了进士及第。
后来长兄病逝,留下独子周勉,周总督便把侄儿接到身边教养,视同己出。只是周勉性子弱,读书不成,习武不就,毕竟是对他有恩的兄长遗孤。周总督恨铁不成钢,却又不忍心苛责。
周总督自家子侄加侄儿,统共三个男儿。周勉教不出来,小儿子周劢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他只能严管着周励这一个大的,指望他撑起门庭。”
贾艽眨了眨眼问,“那周励为何对堂兄那般?”
贾故唏嘘道,“周总督管得太严,两相对比着,便生怨怼。周励怕是觉得,父亲把本该给他的慈爱,分给了堂兄。又把本该给堂兄的严厉,加在了他身上。少年人心性,哪里懂得恩义二字的重量?”
贾艽庆幸道,“还好咱们府上茂大哥和兰大哥读书都成。大伯下手也狠,谁不读书都一视同仁挨两板子。”
贾故倒觉得孙儿一辈有大儿贾珩管的才好。
他只对刚跟着进来的贾璟和贾艽说,“为人父母与为人长官亦有相同之处,恩威并施是常事,可若让底下人觉得不公,这裂痕便再难弥合。周总督是个聪明人,却在这件事上,犯了难处。”
贾璟躬身应下:“儿子记住了。”
贾艽却还说:“祖父给大伯和父亲写信,把周勉和周励的事和他们讲讲,让他们都对孙儿慈爱一点,毕竟像孙儿这样懂的兄友弟恭的好孩子可太难得了。”
“艽哥儿,”贾故故意瞪着眼吓他,“那是周家的家事。君子岂能背后议人家事?”
“孙儿知错了,孙儿以后不说了。”贾艽乖乖回道。
贾故挥挥手,让他退下。“快回屋去歇着,明儿见了陈状元,可要守礼一点。若是让祖父听到你不学无术,祖父也会像你大伯一样,让你挨手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