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送走了冯姨妈,冯姨娘回屋一看,六姑娘正蹲在暖炕角,像只刚洗过的小猫,湿着眼,鼻尖红红的。
照顾她的春杏掀帘进来,手里端一盏桂花蜜水,先拿手背试了试碗沿的温度,才递给贾瑢。“润润嗓,别再哭哑了。”
贾珊捧着碗,却不喝,只抬眼:“姐姐,你真的要出去给人做媳妇?”
她声音软,却带着不敢置信的尖,像薄瓷磕在石上。
冯姨娘叹口气,从不知所措的春杏接过碗放在桌上,自己在炕沿坐下,指腹替贾珊揩泪。“她老子娘收了十两银子,说是给知府老爷家大丫头的价码,体面得很。”
“体面?”贾珊颤着声,“嫁人才不体面!那个沈姐姐,还是二姐叫她在铺子里做管事娘子,才活的像了个样子。”
冯姨娘看着一旁春杏脸都白了,就将她打发出去。
才回头生气的板着脸训口无遮拦的六姑娘,“一张嘴胡说什么呢?咱们屋里,夫人过的不好?你大嫂嫂二嫂嫂,还有你三个姐姐,哪个不体面?”
见贾珊憋了嘴要哭,冯姨娘又哄她,“知道你舍不得春杏,明儿姨娘给你问问啊,问问。”
贾珊这才不哭了,她也不回自己住的院子,直接钻进了姨娘被窝,一晚上都在说,“姨娘别忘了。”
“等以后我长大了,也能叫春杏姐姐做管事娘子。”
冯姨娘被这小祖宗折腾的无奈,只能在早上请安的时候去求徐夫人:“六姑娘跟前那个春杏,她爹娘给定了亲事,可六姑娘舍不得人走呢。”
要放身契,还有要跟着走的人多,徐夫人昨日记了一天,还没弄完,她一时想不起春杏是哪个,只跟冯姨娘说,“问问她自个怎么想的,若不想回家,给他家二十两银子。让他家把礼钱退了,把卖身契写清楚,没的纠缠。”
等下午的时候,冯姨娘使的婆子就把春杏的父母领了进来。
那是一对干瘦的乡下夫妻,妇人手里攥条灰扑扑的围裙,不住地搓。
听见二十两,男人眼睛一亮,搓着手往前蹭:“二奶奶,您菩萨心肠……只是家里还有小的要养活,您看能不能再添点儿?三十五两,咱们家也不要这个劳力了。叫她给贵人使唤。”
一旁帮着吴长媳妇记人的胖婆子马三姐在冯姨娘唤人把这两口子领内院时就不满了。
听这男的还讨价还价上了,她火气上头,一把拽住那男人的后领往外拖,嗓门炸雷似的:“遭瘟的,打量二奶奶宽厚,我往外头买丫头,旁的花五两都的跪下来喊大老爷心善,也就凭你家那女子跟姑娘亲罢了。”
男人被拖到廊下,还在嘟囔:“那……那就三十两……”
马三姐啐了一口:“二十两,再多说一个字,我替二奶奶拿扫帚轰出去!”
春杏母亲跟在后头着急摆手,“咱不要银子,不要银子,闺女不能走,走了回不来,一辈子就见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