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辇环顾四周,沉吟片刻:“林禾的事情,先放一放。战功真伪,等派人查了再说。至于他说的那个敌情…”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蒙古人要摧毁驿站、切断粮道,这个可能性确实存在。但艾都司说得也有道理,蒙古人主力正在跟张总兵对峙,未必有余力南下。况且……”
他放下茶盏,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沈同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蒙古人真的要大举南下,他们为什么不先打绥德州?不先打米脂县城?”
“偏偏要去打一个小小的火路墩?火路墩有什么值得他们打的?就算把它拆了,对粮道又有多大的影响?”
沈秉忠心里一沉,知道张辇已经被艾穆和吴嗣亮说动了。
“府尊,火路墩虽小,但它卡在镇靖堡到米脂县的路上。蒙古骑兵要想从北往南进入延安府腹地,火路墩是必经之路。不拿下它,他们的补给线就不安全。”
“好了好了。”张辇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这些事情,等查清楚了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你想想,如果林禾说的是假的,我们兴师动众去增援驿站,传到榆林镇那边,岳大人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们延安府草木皆兵,庸人自扰。传到朝廷,更是一桩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沈同知,我知道你是为了边事着想,但做事要讲分寸。”
“林禾那个火路墩,让他自己守着就是了,有蒙古人来,他能打就打,打不了就跑。”
“至于其他驿站,传令下去,让驿丞们小心些就是了。没有必要大惊小怪。”
沈秉忠还要再说,张辇已经站起身:“散了吧。”
艾穆和吴嗣亮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不易察觉的笑容。
沈秉忠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看着众人陆续离开议事厅。
他忽然明白了。
这场争论,从一开始就不是关于林禾的战功是真是假,也不是关于蒙古骑兵会不会南下。
而是有人要借这个机会,把林禾搞掉。
艾穆要为他小舅子王仁德报仇。
吴嗣亮呢?他跟王仁德有什么关系?
沈秉忠想起来了。
吴嗣亮有个远房亲戚,在王仁德手下当过差,王仁德出事之后,那个人也被牵连了。虽然最后没有治罪,但丢了差事,日子过得很惨。
原来如此!
沈秉忠苦笑了一下。
他一个人,既要面对艾穆、吴嗣亮两个人的围攻,又要说服张辇这个举棋不定的知府,还要让其他官员相信一个驿卒的判断。
太难了。
但他不能放弃。
散会后,沈秉忠没有回自己的衙门,而是径直去了书房,关上门,铺开信纸。
他要给榆林镇的巡抚岳和声写信。
张辇不肯上报,他就越级上报。
这不合规矩,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信写得很快,沈秉忠把林禾的分析原原本本地写了出来。
蒙古骑兵要摧毁驿站、切断粮道,镇靖堡已被攻陷,火路墩遭到袭击...
最后,他写道:
“卑职人微言轻,延安府诸公皆以为卑职危言耸听。”
“然卑职身负边事之责,不敢缄默。”
“望大人明察,速遣兵增援沿线驿站,以防不测。若卑职判断有误,愿领越级上报之罪。”
写完之后,沈秉忠将信纸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来福!”
他喊了一声。
门被推开,那个精干的仆人走了进来。
“你带上两个人,骑快马,把这封信送到榆林镇,亲手交给岳大人。记住了,亲手交,不能经别人的手。”
来福接过信,揣进怀里:“老爷放心,我一定送到。”
“路上小心。蒙古人可能已经进来了,遇到不对就绕路,别硬闯。”
“是!”
来福转身离去。
沈秉忠站在窗前,看着来福骑马出了衙门,消失在街巷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