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建明呆滞地坐在泥水里,双眼空洞地看着地面。
就在十分钟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个运筹帷幄的港商,哪怕厂子倒了,他照样能提着两百万美金全身而退。
可现在,现实将他那点可笑的优越感连同胆气,砸得粉碎。
官方的路死了。
劳动局的封条、法院的传票、中行的烂账清算单,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已经死死罩在了这八十亩的厂区上空。
水上的路也绝了。
他跑不了了。
“咣!咣!咣!”
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极其暴烈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几百个被拖欠了四个月工资、连稀饭都喝不上的工人们,在用粗大的钢管和砖头狂砸工厂的生铁大门。
“姓霍的!滚出来!”
“还我们血汗钱!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冲进去!他肯定在办公楼里!别让他跑了!”
愤怒的咆哮声顺着空旷的车间通道,犹如涨潮的江水一般,一浪接着一浪地拍进后院。
那声音里透着的癫狂和绝望,让霍建明浑身的肥肉像触电一样疯狂地哆嗦起来。
他太清楚那些饿红了眼的人会干出什么事。
只要那几百号人冲进后院看到他,根本等不到公安局的警车来,他就会被当场活活打死。
就算警察赶到救下他半条命,那又怎样?
经侦大队的人会立刻把冰冷的手铐砸在他的手腕上。
香港的母公司已经破产清算,他转移资产、恶意拖欠外汇贷款的罪名,足够让他在大陆的大牢里把牢底坐穿,直到老死。
“我……我完了……”
霍建明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他那两条粗短的胳膊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颓然垂下。
“咣当。”
他松开了死死抱着的两个黑色帆布密码箱。
沉重的箱子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乌黑的泥浆,弄脏了他那张惨白的脸。
他像个被彻底戳破了的皮球,整个人萎顿在地上。
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喉咙里发出绝望而嘶哑的呜咽声。
“呜呜呜……没了……全没了……”
“我辛辛苦苦干了半辈子……从九龙的底层一点点爬上来……全都没了啊……”
哭声越来越大。
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曾经在特区包着头牌歌女、喝着洋酒的港资大老板,此刻哭得像个毫无尊严的孩子。
眼泪混合着泥巴,把他那张脸糊得滑稽又可悲。
赵军站在五步开外,冷冷地看着他哭。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
资本的原始积累本来就是血淋淋的,不是吃人,就是被别人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霍建明把过期半年的染料堆在仓库里,把残次品的布料高价抵给供货商,把几百个工人的工资硬生生截留下来的时候。
他可曾想过那些连饭都吃不上、家里孩子病了都没钱抓药的工人会不会哭?
他没想过。
他只想着回了对岸,继续过他花天酒地的日子。
所以,赵军现在也不会可怜他。
林强站在赵军身侧半步的位置。
他手里倒提着那个黑色的公文包,看着烂泥里这个平时高高在上的港商落到这步田地,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