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木箱被硬生生从集装箱里拖了出来,顺着铺好的原木轨道,一点点滑向预定的基座位置。
“起钉子!拆箱!”
林强手里拎着一把大号羊角锤,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根本等不及工人们动手,直接一锤子砸在巨大的木箱缝隙上,用力往下一压。
“嘎吱。”
厚重的木板被撬开。
周围围观的几个省一棉老技术工,原本还带着几分不屑,觉得什么洋机器能比得上厂里以前的设备。
但当外层的油纸和防震泡沫被粗暴地扯掉时。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没有老式织布机那种笨重、粗糙的铸铁外壳。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泛着冰冷、精密金属光泽的庞然大物。
流线型的机身,极其复杂的机械传动结构,每一根传动轴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机身侧面那个在此时的国内几乎见不到的、带有液晶显示屏和密密麻麻按键的巨大数控操作台。
机器外壳上,用德文清晰地刻着一行字母:Dornier(道尼尔)。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在省一棉干了三十年的八级钳工老李,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那光洁如镜的剑杆轨道。
“别拿手碰!”
林强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一样,猛地一巴掌拍开老李的手。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机器表面的一点灰尘,眼神迷离得像是在看自己的初恋情人。
“老李头,你看清楚了。”
林强指着机器的核心部件,声音里透着极度的骄傲和狂热。
“这是西德道尼尔剑杆织机!看到这没有?没有飞梭!它是靠这两根高强度的剑杆在极其狭窄的空间里进行纬纱交接!”
老李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个结构:“没有飞梭?那怎么引纬?”
“靠电脑!”林强一巴掌拍在旁边的数控主板箱上。
“这里面装的是微处理器芯片!这台机器一分钟的转速,是你们以前那破1511型织布机的五倍!而且断头率不到千分之一!”
全场死寂。
那些老工人们面面相觑,脑子里根本无法理解“电脑控制织布”是个什么概念。
在他们的认知里,织布就是靠工人的手眼配合,靠飞梭在经纱里来回穿梭。
“还有后面那几个箱子!”
林强一指旁边正在被拆开的巨大木箱。
“那是门富士(Monforts)高精度拉幅定型机和全封闭印染线!也是电脑控温!温差不超过一摄氏度!”
“军哥弄回来的这套东西,别说在国内,就是放在欧洲,那也是最顶尖的货色!”
赵军一直站在旁边,没有打断林强的炫耀。
他知道,对于这些已经被大锅饭思想禁锢了十几年的老工人来说,必须用最极致的工业暴力,才能彻底粉碎他们的傲慢。
“林强,闭嘴,干活。”
赵军掐灭手里的烟,声音冷硬。
“两天时间,全部组装到位,我要看到它转起来。”
“明白!”
林强瞬间收起笑容。
他转头冲着自己带来的三纺厂技术骨干大吼。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图纸都背熟了吗?上扳手!对准基座孔位!螺栓误差超过一毫米的,自己把手剁了!”
接下来整整四十八小时。
一号车间的大门死死关闭。
里面爆发出疯狂的金属敲击声和林强嘶哑的咒骂声。
没人休息,饿了就啃两口馒头。
所有的零件像精密的积木一样,被一块块拼装在这个庞大的水泥基座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