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从皇宫侧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扶着宫墙,一步三晃地往驿站方向挪。
两条腿跟踩在棉花上似的,膝盖打弯的时候还要抖两下。
走了没多远,柳如烟停下来喘了口气,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她现在的状态,用四个字形容。
魂不守舍。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耳朵根子到现在还在发烫。
驿站大门口,千军靠在门柱上,手里叼着的干草已经换了第三根。
他从天黑等到天亮,一宿没合眼。
远远看见一个身影歪歪扭扭地朝这边走来,千军猛地站直了身子。
“夫人?”
千军快步迎上去,搀住了柳如烟的胳膊。
柳如烟的重量压过来,千军皱起眉。
这女人浑身软得跟没骨头一样,两条腿几乎是拖着走的。
“万马呢?”千军左右看了看,没见到搭档的影子。
柳如烟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别提了,那丫头被吓晕了,让人拖走了。”
千军的脸色顿时变了。
他扶着柳如烟进了驿站,把人搁在大堂的椅子上。
柳如烟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瘫成了一滩泥。
千军站在旁边,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
衣裳虽然穿得整齐,但腰带系歪了,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颗。
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铅粉。
最关键的是,这女人走路的姿势明显不对劲。
千军握紧了拳头,太阳穴突突直跳。
“那个狗皇帝!”
“他对你做了什么!”
“万马被拖走,你被折腾成这副德行。”
“他赵乾算什么东西,当了皇帝就能为所欲为?”
千军越越激动,一巴掌拍在腰间的刀柄上。
“我现在就进宫,把他脑袋拧下来!”
柳如烟的脸刷地红了。
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你吵什么吵!”
千军愣住了。
这反应不太对。
被欺负了的人,不应该哭天喊地,恨不得让自己赶紧去报仇吗?
怎么脸红了?
柳如烟稳了稳心神,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
“陛下只是跟我谈了些国事。”
千军盯着柳如烟的脸,半个字都不信。
谈国事能谈到走路打晃?
“夫人,你别怕。”千军放缓了语气,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一些。
“不管那昏君对你做了什么,我千军都不会坐视不管。”
“咱们现在就走。我去把马车套上,连夜出城。趁天还没大亮,城门口换防的时候混出去。”
千军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
“今天无论如何,我也要带你离开这皇城!留在这鬼地方,早晚还得被那昏君折腾!”
柳如烟听到这话,脸上的红晕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恼怒。
“你什么?”
柳如烟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千军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谁让你套马车了?谁让你带我走了?”
“我告诉你,到时候马车准备好了,你一个人走!”
千军彻底懵了。
“我一个人走?那夫人你呢?”
柳如烟别过脸去,不看他。
两只手在身前搅了半天,开口的时候声音了三度。
“我留下。”
千军张大了嘴巴。
“留……留下?”
“你耳朵聋了?我我留下!”
柳如烟转回头,瞪着千军。
“你回去之后转告钱进那个老东西,就。”
“就我恐怕回不去了。陛下有要事交办,我必须留在京城,等待传唤!”
千军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昨天进皇宫之前,这位钱夫人吓得浑身发抖,画了一脸鬼妆,连遗言都差点交代了。
现在从皇宫出来,不但不跑了,还要主动留下来等传唤?
千军咽了口口水,试探着又问了一句。
“夫人,您是不是被那昏……被陛下下了什么蛊?”
“下你个大头鬼!”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茶杯盖子就朝千军砸了过去。
千军侧头一躲,瓷盖子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地摔碎在墙上。
“少在这瞎猜!我柳如烟做事还需要跟你一个马夫汇报?”
柳如烟气哼哼地一甩袖子,转身就往楼上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扶着楼梯扶手,回头补了一句。
“马车你照常准备,但只需要一辆。你带着二殿下的东西先回江南复命。”
“至于我。”
柳如烟抿了抿嘴,声音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这里挺好的。”
完,柳如烟扶着楼梯栏杆,一步一颤地上了楼。
千军呆立在大堂里,脑子嗡嗡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帽,又抬头看了看柳如烟消失的方向。
半晌,千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疯了。”
……
二楼厢房里。
柳如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