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顺思忖片刻,道:“应是葛公珠玉在前,后继者无论如何施为,皆难逃被置于秤上与葛公一较高下的命运。葛公何许人也?想要胜过他,实在难如登天。”
段九章轻笑一声:“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世间只有一个葛临风,若以葛公的标准去苛求后人,本就不切实际。”
“他们难道不清楚这个道理么?”
“其实根本无需去做第二个葛临风。只要勤政爱民,真心实意地为这方水土谋些实事,百姓自然会将其记在心里。”
“但……”
段九章长叹道:“爱民一年、五年、十年,都不难。大乾官员能做到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爱民二十年,三十年,乃至一百年呢?”
“百载光阴,谁又能确保自己初心不变?”
“万中无一!”
段九章心情似乎有些激荡,他勒马停住,指向身后离火县的所在:“九嶷百姓为什么替葛临风筑祠立像?就因为他坚守九嶷两百多载,始终如一!”
段九章胸口起伏,情绪难平:“九嶷乃偏苦之地,当初愿来此任职者,谁不曾满腔热血?可最后能在岁月中守住本心者,寥寥无几。”
“当初修齐要来时,老夫便曾苦劝。他那心性,我这个做父亲的最清楚不过。”
“可他心比天高,非但不听,反而自命不凡,誓要做出一番堪比葛公的事业,好让这九嶷百姓只知段修齐之名,而忘却临风旧事。”
“呵……”段九章发出一声略带自嘲的冷笑。
“路是他自己选的,老夫不便强加干涉。但他既然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森然:“那他就必须把这九嶷郡守当到底!若敢半途而废,甚至辱没了葛公留下的名声,老夫第一个便饶不了他!”
伫立片刻,段九章再次策马前行:“他任职的前三十年,倒还算有几分葛公的神韵。可这近些年嘛,却是愈发不像话了。老夫若再不施以震慑,只怕日后……”
段九章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李顺听罢,心中万分感慨,肃然起敬道:“大乾官场泥沙俱下,能有葛公与前辈,实乃社稷之福、百姓之幸。”
李青亦是目露钦佩。
在他过往的认知里,大乾官员大多是尔虞我诈之辈,可眼前这位段九章,却让他看到了一种难言的正气。
段九章哂然一笑:“你小子少拍老夫马屁。葛临风……”
“我不如他!”
段九章神情坦然。
夕阳落于山下,三人纵马而驰,消失于夜色之中。
一天即将终结之际,终于到了云贯县地界。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拦在了三人面前,满脸桀骜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有人敢当街劫道。
李顺跟李青满脸不可置信。
而段九章眼中则是杀意骤起。
就在他即将动手将这宵小镇压之际,一天已经迎来终结。
“吾日三省吾身……”
浩荡之音响彻,光阴再度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