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李二翻着金衣卫呈上来的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玄夜、天鹰、暮蛟、天蝎——这四个是赵德言的旧部。之前被你放回草原,如今回来了?“
李泽轩站在殿中,将先前玄夜四人向他借命,请求回草原看一眼自己的家人,回来后任凭处置的事情跟李二说了一遍,随后拱了拱手,道:“这四人本就是汉人,为颉利卖命纯属迫不得已,如今他们信守承诺、如约归唐,臣已授他们百户之职。毕竟他们原来是突厥狼卫,派他们去草原潜伏,也算是人尽其用。“
李二笑了笑,赞赏道:“这件事情先前君羡和朕说过,你小子倒是好魄力,这四人原本罪大恶极,你说放就放,你就不怕他们四人走了就再不回来了?”
李泽轩面色有些尴尬,因为当时放玄夜四人回草原这件事,他的确有些逾矩了,他干咳一声,向李二拱手道:
“臣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况且就算他们四人一去不回,于大局而言,其实也无关紧要!因为在此之前,百骑对玄夜他们该审问的都已经审问了,而且赵德言这个狼卫卫主知道的秘密,要远比玄夜他们多得多!这四人对于朝廷而言已经没有多大的作用,等待他们的只是秋后问斩罢了!
反倒是,如果这四人从草原了却夙愿回来后,能够心甘情愿地为金衣卫办事,以他们的武道修为以及对草原势力的了解,绝对能够为金衣卫在草原的情报开展贡献极大力量!
所以,虽然释放玄夜等人可能会冒一点风险,但相比于可能的巨大收益来说,臣还是选择了释放玄夜等人!其中确有逾矩之处,请陛下恕罪!”
“行了!你小子算盘打的挺响,知道朕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于你!不过你说的也确实有道理!”
李二摆了摆手,笑骂一句,以他的心胸,自是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怪罪于李泽轩,当年他能容得下李建成麾下头号谋士魏征,今日又怎么可能容不下玄夜这几个小人物?
随后他将名册翻回到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百骑司的伤兵、契丹部的大贺县男挑出来的精壮、突利部的骑兵、炎黄钱庄抽调的后勤班子。他把名册合上,靠回龙椅里,看着李泽轩,道:
“你的眼光朕向来信得过。十天之内从两个光杆搭到一百一十人——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道:“朕听说——你把玄霸也请出山了?“
“臣昨日去了云山。殿下已答应担任金衣卫副指挥使,改名凌霄。“
李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笑了——那笑声里有无奈,也有几分欣赏。“你这小滑头。玄霸是大宗师,又是前突厥国师,对草原了如指掌——他做这个副指挥使朕没什么好说的。但朕怎么觉着——你是想找个能扛事的,自己好偷懒?“
李泽轩面不改色,“陛下明鉴。臣在玄甲军有训练,工坊不时要找,书院也有事务——“
“行了行了。“李二摆了摆手,“也罢。你现在身兼数职,确实难以面面俱到。玄霸愿意帮你是好事——他那一身本事,不去打突厥才是浪费。无论如何,他是大宗师,有他坐镇金衣卫,未来国战大唐的胜算也多出几分。“
李二把名册往案上一搁,语气忽然正了。“玄霸的身份——你是知道的。未经朕的允许,不能对任何人提起。“
“臣明白。“
李二微微点了点头。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把他脸上的表情映得有些复杂。
“去吧。替朕把金衣卫带好。“
…………………………
两日后,金衣卫衙署。
工部连夜赶制出了第一批官服。指挥使的官服是玄色为底,袖口和领口镶着暗金色的麒麟云纹。副指挥使的官服样式相近,但袖口的云纹少了一重。
千户和百户的官服依次递减,到了小旗那一级,只保留了领口的一道暗金镶边。校场上站满了人。一百来号人穿着崭新的官服,那种混杂的口音和来历带来的散乱感被同一套衣冠收束成了一支队伍的模样。
李泽轩站在木台上。他身旁站着一个穿副指挥使官服、脸上戴着玄铁面具的高大男人。
“诸位。这位是凌霄——金衣卫副指挥使。“李泽轩的声音不大,但校场的拢音效果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最后一排。“从今天起,本指挥使不在衙署的时候,卫内一应事务可由凌霄副指挥使全权处置。“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在底下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人是谁?凭什么?“
嘀咕的人是百骑司过来的一个老兵,姓孙,二十年的斥候,资历比在场所有人都老。他旁边的几个百骑老兵也跟着点头。
契丹部的汉子们没说话,但目光在新来的副指挥使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意见都有,不服也都有。
李泽轩转头看了凌霄一眼。
凌霄上前一步。玄铁面具后面传出来的声音很轻,但台下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喊出来的,是内力压着声线送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不服的——出来。“
校场上所有人同时愣住了。
“所有人,可以用自己擅长的任何手段。你们一起上。“
凌霄把官服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然后把手背到了身后——只用了一只手。
“谁能赢了我——这个副指挥使,谁当。“
“这厮好狂!”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在场之人能被李泽轩选拔为金衣卫第一批班底,都是有真本事在身的,面对李玄霸如此狂傲的语气,他们怎么能忍得住?
姓孙的老兵第一个动了。他练的是一手擒拿——百骑司近身格斗最快的一招锁喉,没有多余动作。
契丹部的三个壮汉同时扑出,弯刀封住凌霄左侧的所有退路。
突利部来的两个年轻骑兵从右侧压上,一人持短矛,一人握着草原上惯用的套马索。
天鹰和暮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从背后同时出手,天鹰右手的弯刀朝着凌霄的后颈劈下,暮蛟封住下盘。
其余十几个人也在同一瞬间发了力:刀、矛、短匕、拳头——从四面八方朝中间合拢。
二十几个人影几乎封死了每一个可能的闪避角度。
然后所有人都飞了出去!!!
几乎没有人看清凌霄是怎么动的。
姓孙的老兵倒飞着撞进了兵器架里,铁矛哗啦啦地砸了他一脑门。
契丹部三个壮汉被一股柔劲推飞了十几步,落地之后翻了两圈才停下——没受伤,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怎么摔出去的。
突利部的两个骑兵被自己的套马索缠在了一起,绑成了一个人肉粽。
天鹰和暮蛟最为狼狈——他们的配合在草原上可以猎杀化气巅峰的武者,但此刻两个人同时被击飞,暮蛟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撞到一个同伴的腿勉强停住,天鹰双手撑地抬起头来,看着台上那个纹丝不动的男人。
凌霄还站在原地。他那只右手仍然背在身后。脚下一步都没动过。
台下没有出手的人都瞪大了眼睛。
姓孙的老兵从兵器架里爬出来,抹了一把鼻血,看了看台上那个戴面具的男人
——他练了二十年擒拿,但从头到尾连凌霄的衣角都没摸到。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了三个字:“俺服了。”
玄夜一直站在台下没有动手。他的瞳孔在刚才那一瞬间剧烈收缩了一下。
别人没看清,他看清了——那一下闪避不是快,是势。
凌霄根本没有躲开那些攻击,他用内力把所有人同时震飞的同时,卸掉了每一刀、每一矛、每一拳上所有的力道。
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受重伤——这比直接杀了所有人还难得多。
而且那一身气势,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任他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昔日那个对他来说高高在上的突厥国师,如今正穿着金衣卫副指挥使的官服,站在这座长安衙署的木台上看自己。
李恪站在台侧,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椭圆。
他也是有武艺在身的人,在皇子里头算是不错的,但刚才凌霄出手那一下他连影子都没看到。
他忍不住扯了扯李泽轩的袖子,极小声地问了一句:“山长——这人到底是谁?他的武功怎么这么高,恐怕不在您之下吧?您从哪儿找来的,为什么我以前从未听说过?“
李泽轩低头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李恪不死心,又扯了一下袖子。李泽轩把袖子从他手里拽回来,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李恪瘪了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