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是拉萨零下好几度的冷风,窗内是暖气片烘出来的干燥的热。
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蒙了一层纱。
裴怡没有看到所谓的,晶莹透亮的窗花。
只瞥见一男一女,交互的手印摁在上面。
喘息间的热气转瞬即逝。
留下的水雾也很快就会散尽。
那手印是她的,也是他的。
她的手指张开,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扣在手背上。
十指交握。
像两把锁,把彼此锁在一起。
锁在这张白色的床单上,锁在这个,被月光照得半明半暗的房间里。
水雾从他们的掌心渗出来,又被玻璃的冰凉激得缩回去。
在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像眼泪,又不似。
多吉觉得裴老师的腰窝很漂亮。
她的腰窝很浅,像两只小小的酒盅。
刚好够他的拇指嵌进去。
他的拇指按在那里,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
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从胸口一路沉到小腹,又从那里漾开。
他的指尖在那两只酒盅里,画着圈。
一圈,两圈,三圈。
他觉得那腰窝,像是盛满了酒似的。
似他喝过的那种青稞酒、马奶酒,烈而醇。
闻一下就会醉,尝一口就会醒不过来。
也许酒不醉人,但人自醉。
他的头有点晕,心跳有点快,手指有点抖。
远处亮着夜灯的桥体间,光影逐渐模糊斑斓。
仿佛无数虚焦的光圈,在裴怡眼前晃动。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睫毛在抖,眼皮在抖。
那些光圈在她眼前散开,又聚拢,又散开,又聚拢。
像一群被惊起的萤火虫。
随后又逐渐化作夜的小精灵,带着她起舞翩迁。
她的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被那些光圈托着,被那些夜的小精灵牵着。
在多吉的手臂和胸膛围成的这一小片天地里。
飘飘荡荡的,找不到可以落脚的岸。
多吉趴在她耳边。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热气喷在她耳朵上。
痒痒的,像有一只蚂蚁在爬。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在说一个只有他自己才能听的秘密。
“裴老师,你说——什么叫做——爱?”
他停顿了。
那两处停顿,像两道被人生生劈开的悬崖。
前面是“叫做”。
后面是“爱”。
这话裴怡隐约觉得,也似曾相识。
那两个字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底的深渊。
她不知道,什么叫爱。
她父母没有教会她,显得有些可悲。
是嘴唇碰嘴唇,还是身体融身体。
是两颗心隔着两层皮、两排肋骨、两根锁骨,拼命想要贴在一起。
是这样吗?
还是什么都不用做。
只是两个人靠在一起,听同一阵风,看同一片月光,等同一个天亮。
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他拉向自己。
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冷冷清清的。
照着这个小小的房间,也照着这两个还没有找到答案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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