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在干草堆后面,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牛棚门口那一片越来越暗的光。
谁说小孩子没有记忆呢。
都是胡说。
平措永远记得那一天,他妈妈没有找到他,再也没有来找过他。
他后来才知道,不是她没有找到,是她走了。
在他躲在牛棚里的那个下午,在他等着她来找他的那个下午,她就走了。
她没有来找他,她连找都没有找。
她收拾好了东西,装进一个黑色的布包里,从后门溜走了。
她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
不知道她在坐上那辆牛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起来。
她还有一个儿子,躲在牛棚里,等着她来找。
平措一个人在又臭又脏的牛棚里待了很久。
呆到太阳都落山了,待到天黑了,呆到牛棚里的光线完全消失了。
他没有等到妈妈来找他,也没有听到妈妈喊他回家吃饭。
最后是大哥来找他的。
罗桑举着一把手电筒,光柱在牛棚里扫来扫去。
最后落在他蜷缩在干草堆后面的、小小的、瑟瑟发抖的身体上。
罗桑走过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伸出手,把他从干草堆后面拉出来。
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牵着他的手,往家里走。
他没有问妈妈呢,他不敢问。
他怕问了,大哥会告诉他一个他不想听的答案。
后来听村里人说,他妈妈跑了。
不要他大哥罗桑,也不要他,甚至不要,还在襁褓里的三弟多吉。
他妈妈月子都没有出,奶水也没有断,就离开了他们兄弟三个人。
他问她为什么要走,没有人回答。
他问她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问她还会不会回来,没有人敢告诉他答案。
他想,一定是因为自己不乖。
一定是因为自己总是欺负大哥,抢大哥的玩具,在大哥写作业的时候扯他的笔,在他睡觉的时候捏他的鼻子。
一定是因为自己在妈妈孕期,拍她肚子里的三弟。
拍了不知道多少次,拍得妈妈心烦。
拍得妈妈觉得这个孩子太不听话了,拍得妈妈不想再看到他。
一定是因为自己躲进了牛棚,让妈妈找不到他。
让妈妈觉得他不听话,让妈妈觉得,这个家她待不下去了。
所以妈妈才抛下他的。
这个念头跟了他很多年。
从四岁跟到二十一岁,从川西跟到成都,从成都又跟回川西。
第二天,四岁的平措沿着牧场跑了一路。
他不知道自己在跑什么。
他只是跑着,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风从耳边吹过去,呼呼的,像有人在哭。
他在村头追上了大哥。
罗桑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过来,看着他气喘吁吁地停在自己面前。
平措终于在那时,止不住,流下了眼泪。
那眼泪憋了一路。
夺眶而出,像两条决了堤的河。
哗啦啦地流,怎么都止不住。
罗桑告诉他,
“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轻易流眼泪。”
平措才四岁,根本不懂什么叫男子汉大丈夫。
他只知道他想妈妈了,想得要命,想得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他把鼻涕都擤在大哥罗桑的衣角上。
他只是一个劲儿哭闹,说要找妈妈,说想妈妈回来。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把远处草地上的鸟都惊飞了。
他的眼泪很多,多到大哥的衣角湿了一片,多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哭过多少次。
此时,平措的思绪逐渐聚拢。
最终把他自己拉回了现实。
他快要破防了。
“妈妈——”
平措突然开口,喃喃道。
林屿正结束通话,把手机往口袋里塞。
听见这两个字,手顿了一下。
林屿朝平措眼前晃了晃手指,
“嗨嗨嗨,兄弟,你喊我叫妈妈干什么——”
活像平白捡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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