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在杭州上学时的晨练成绩搬出来。
每天三公里,一百个俯卧撑一百个仰卧起坐。
他问多吉要不要跟他一起晨练,说这样身体素质就上来了,去哪里都不怕高反。
很快报应就来了。
没出一小时,到服务站休息上厕所的时候,林屿就哇哇哇地吐了一塑料袋。
他蹲在垃圾桶旁边,脸朝着那个被风刮得啪啪响的塑料袋,身体一抽一抽的。
像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那些还没来得及消化的早餐、昨晚没代谢完的酒、胃里翻涌了一路的酸水,
全都被他一口一口地吐了出来。
他的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鼻尖上挂着汗,嘴唇上沾着还没擦干净的呕吐物。
林屿抬头看了一眼多吉。
多吉靠在车门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他没有说话。
没有说话就是最好的话。
平措又跑过来揶揄林屿。
他蹲在林屿旁边,手搭在他肩上。
“兄弟,你也进裴怡房间了?”
林屿刚吐完,脸色发白,嘴唇上还沾着水渍。
他没好气地瞪了平措一眼。
随后拿起矿泉水瓶,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
漱了漱口,吐在地上。
又喝了一口,咽下去。
他把瓶盖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没有回答平措的问题。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那个服务站,路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山不再是那些光秃秃的、灰扑扑的、像被人剥了皮一样的山。
山上有树了。
不是一棵两棵,是一片一片的,密密麻麻的。
像一床厚厚的绿被子,从山脚一直铺到山腰,又从山腰铺到山顶。
那些树不是一种绿,是很多种绿。
深绿的,浅绿的,黄绿的,青绿的。
有的绿得发黑,有的绿得发亮,有的绿得像刚被雨水洗过,还挂着水珠。
它们挤在一起,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像一群在寒风中互相取暖的人。
雅鲁藏布江就在路边穿过,沸腾地流着,波涛汹涌的流。
水是绿的。
不是那种翡翠的绿,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一块巨大的、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玉石。
江面不宽,但很深,深得看不见底。
水面上有波纹,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张被风吹皱了的绸缎。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江面上。
那些波纹就变成了无数条细细的、亮亮的线,像谁在那里织着一匹永远也织不完的布。
江边的石头被水冲刷了不知道多少年。
有的像鸡蛋,有的像馒头,有的像那些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人的脸。
石头上长着翠色青苔,踩上去会滑倒。
远处有雪山,不高,但很尖。
像一把一把插在天上的刀。
山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雪线以下是一片一片的松林。
深绿色的,密密麻麻。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带着凉意,带着松脂的香。
带着那些从雪山上滚下来的,快要化了的、却还在呼吸的寒意。
林屿想要偷偷凑到裴怡旁边。
他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肩膀离她的肩膀隔着一个头距离。
裴怡的目光此时正落在江面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脸侧,画面很唯美。
江水的哗哗声很大,风也大。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她的耳膜被那些声音填满了。
江声,风声,远处经幡的声响,近处鸟的叫声。
她听见林屿在说话,可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
她的头歪了一下,那动作像一只好奇的小猫。
她看着林屿,林屿也看着她。
她凑近了一些,侧着头,把耳朵对着他的方向。
“我说——”林屿的声音大了一些,可还是被风切断了。
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剪成了碎片的绸带。
裴怡的电话不合时宜,突然响了。
铃声从口袋里炸出来。
她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亮着,一个名字在跳。
她感叹,怎么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