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川西跨进西藏的时候,天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暗下来的变,是云从山那边翻过来,一层一层的。
像被人推着走的浪,慢慢地、慢慢地盖住了头顶那片蓝。
路变窄了,弯变急了,山变高了。
海拔表上的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从四千二跳到四千四,从四千四跳到四千六。
车厢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瞌睡。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落在那片越来越高、越来越险、越来越让人喘不过气的山里。
多吉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的脸色不太好,从早上出发就不太好。
嘴唇发白,眼眶
嵌在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格外刺眼。
他开得很稳。
弯道减速,直道加速,该打灯的时候打灯,该鸣笛的时候鸣笛。
可他的手在抖。
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发出只有他自己才能听见的颤音。
跨省高速摄像头横在路中间。
灰色的杆子,银色的探头。
像一个沉默的哨兵,盯着每一辆从它眼皮子底下经过的车。
多吉踩了一脚刹车,车速慢下来,慢到刚好够探头拍清车牌。
他的身体跟着车速往前倾了一下,又弹回来。
多吉的胃也跟着往前倾了一下,但没有弹回来。
他干呕了两下。
喉咙里发出那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又拼命想往外挤的声音。
他的脸白了,从白变青色。
额头冒汗。
平措坐在副驾驶,被他这两声干呕吓了一跳。
他的身体从座椅上弹起来,手搭在多吉肩上,攥着他的冲锋衣领子。
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从驾驶座上栽下去。
“你咋了,孕吐了?她倒没怀,你先怀了?”
平措欠揍地努了努嘴,示意裴怡。
裴怡倒也懒得理他。
没有人笑,也没人接话。
平措的笑话在车厢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
然后落在地上,没有人捡。
很冷,一点也不好笑。
罗桑从后排探过身来,手搭在多吉的肩上,比平措重一些,稳一些。
他的目光落在多吉脸上,多吉的嘴唇发紫,不是那种冻久了的紫。
是那种血液里缺氧的、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紫。
他的鼻翼翕动着,一深一浅的。
像一个在水里挣扎的人,拼命想吸进更多的空气,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
罗桑替多吉解释道,
跨省了,西藏海拔更高,山路崎岖。
多吉没休息好,缺氧又宿醉很容易引起高反。
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多吉在房间内,
剧烈运动了。
这句话在罗桑的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没有说出来。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随后把它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晚那滩血迹,想起那张皱巴巴的床单。
想起他推开门时,多吉那副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狼狈。
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用谎言裹挟着。
车上所有人都知道多吉昨晚做了什么,但所有人都不敢说。
多吉只是推辞,说自己早上洗了头洗了澡,引起了高反。
罗桑出于安全考虑,接过方向盘。
到底是亲兄弟,两个人换座位的动作很默契。
多吉松开安全带,罗桑解开安全带。
多吉从驾驶座挪到副驾驶,罗桑从后排跨过来,坐进驾驶座。
一气呵成,没有多一句话。
多吉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开始休息。
罗桑发动车子,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车子稳稳地滑出去。
像一艘被风吹动的船,在那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上,在那些越来越高、越来越险的山里,继续往前开。
林屿原先还笑话多吉,说他身体素质不行。
还说自己经常健身,身体棒的很。
殊不知,肺活量越大的人越容易高反,因为缺氧。
林屿靠在后排座椅上,翘着二郎腿,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