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夜的日子变得很慢。
不是时间变慢了,是他的身体在催促他把每一天都过得慢一点。左腿的灰白色已经停止蔓延了——不是好了,是烧到了极限。从大腿根以下,整条左腿都是灰白色的,没有知觉,不能动。左臂也是,从肩膀往下,全是灰白色的,挂在身上像一根多余的木头。右腿还能用,右臂还能用,但撑不了太久。
凌雪每天早上用热毛巾给他擦脸。毛巾敷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没有反应——那些地方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她擦得很仔细,一块一块地擦,像在擦一件已经坏了但还不舍得扔掉的旧家具。
唐磊每天下午来陪他下棋。萧夜用右手下棋,唐磊用左手下棋——他的右手在续命仪式上失去了知觉,但左手还能动。两个人棋力差不多,下得慢,一盘棋能下一整个下午。输赢各半,谁也不让谁。
小羽每天傍晚来给他读冰神令。凌雪把冰神令里的内容抄成了大字本,小羽照着念。他念得很慢,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跳不过去就问萧夜。萧夜也不一定认识,两个人就一起猜。
陈玄每隔几天来一次,带着酒和下酒菜。萧夜不能喝了,他就自己喝,喝多了就哭,哭完了就笑,笑完了靠着桃树睡着了。赵铁兰把他扛回去,扛过几次之后就不来了——不是不来了,是来了不喝了。
那年夏天特别长。
萧夜坐在桃树下,从初夏坐到了盛夏,从盛夏坐到了夏末。桃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从深绿变成了黄绿。蝉在树上叫,叫了一整个夏天,叫到嗓子哑了也不停。
凌雪坐在他旁边,冰神令放在膝上。她已经不需要再研究什么了——封渊大阵激活了,镇源珠炼成了,虚空被挡住了。剩下的只是时间。
“凌雪。”
“嗯。”
“我想去一趟苍澜江。”
“去那里做什么?”
“看看那条江。看看那条防线。”
凌雪沉默了片刻。“你的腿走不了。”
“骑马。右腿还能踩镫。”
“我陪你去。”
“不用。让唐磊陪我去。你留在寒渊城,帮我看着那棵树。”
凌雪看了看桃树。叶子黄了,快落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桃花开的时候。”
唐磊扶着萧夜上了马。萧夜坐在马背上,左腿挂在马镫外面,像一根木棍。唐磊骑在旁边,右手拉着缰绳,左手——那只没有知觉的手——按在冥渊剑上。
两人两骑,出了北门。
苍澜江在东域北边,骑马两天。萧夜走得不快,每天走半天歇半天,到了江边已经是第三天傍晚。
江水浑浊,流速很急。对岸就是北原,灰白色的荒原,寸草不生。江这边是东域,绿草如茵,偶尔有鸟从草丛里飞起来,在天上画一个圈又落回去。
萧夜坐在江边的一块石头上,看着对岸。
“哥,你在看什么?”
“看那边。”
“那边什么都没有。”
“所以要看这边。”
他转头看着身后。东域的方向,夕阳正在落山,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有村子,有人,有活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