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空梭本来的颜色就是灰色。”老人说,“银白色是因为它长期没有使用,内部能量自然凝聚成了一种可见的形态。你用了一次,那些能量被消耗掉了,它就恢复成了本来的颜色。你不用怕它会坏,它比你想象的要结实得多。”
“那主脑在里面,会不会有问题?”
老人沉默了几秒。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似乎给了他一些思考的时间。
“会,也不会。”他说,“邪魔主脑的本体太大,碎空梭装不下它全部的力量——它大概只装了三四成。剩下的部分散在了三个地方:一是在你面前这个小家伙的身体里,二是这片天地间的邪气里,三是在虚空裂缝的另一边。你们把最大的那一块从光球里拖出来了,但不是关进了笼子,而是用碎空梭做成了一个……移动的牢笼。”
“移动的牢笼?”凌雪重复了一遍。
“就是走到哪带到哪。”老人说,“只要碎空梭在你们身边,主脑那部分力量就不会跑出来作乱。但永远不能离碎空梭太远,否则那部分力量就会失控。”
唐磊插了一句:“也就是说,哥以后要一直带着那个梭子?”
“不只是梭子。”老人的目光转向小羽,“还有这个小家伙。他的身体和主脑之间还有联系,如果他离梭子太远,那条‘线’就会绷紧,拉扯到一定程度,要么把他拉回梭子那边,要么把梭子里的力量拉出来。不管哪种情况,都不是好事。”
小羽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所以我是第二个笼子。”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多了一丝柔和。
“你是人,不是笼子。”他说,“你只是和那个东西有联系。联系可以慢慢切断,但需要时间。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跟着你哥哥,他去哪,你去哪。时间久了,等你体内的封印之力重新稳定下来,那条线自然就会松。”
小羽侧过头,看了萧夜一眼,没有说话。萧夜也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轻,但小羽的肩膀不再抖了。
老人收起茶壶和茶杯,从小桌上站起来。他看了一眼天色——天色在慢慢变暗,远处的云层开始泛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方,好看的东西越来越少,连普通的日落都变得珍贵了。
“你们该回东域了。”老人说,“北原的事暂时告一段落。这个地方不适合久留,灵气稀薄,邪气太重,对你们几个人现在的身体没有好处。”
“我会再来看你。”萧夜说。
老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萧夜看不懂的东西。
“别来了。”他说,“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不一定还在了。”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的意思。他端起茶桌,就像上次一样,连人带桌消失在了空气中。不同的是,这次他没有留下茶杯,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茶香还残留在风里,像他来过惟一的证据。
四个人继续踏上归途。
走到官道上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萧夜找了一处避风的土坡,点燃了篝火。火不大,用的是普通的干柴——不是他不想用灵力生火,是他现在的灵力需要留给更重要的事情。凌雪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分给每个人。唐磊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连嚼东西的力气都不太够。小羽盯着手里的干粮看了几秒,才慢慢送到嘴边。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奇怪,不是饿,而是像在复习一个很久没有做过的动作——咀嚼,吞咽,咀嚼,吞咽。每一口都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小羽。”萧夜喊了一声。
小羽抬起头,嘴边还沾着干粮的碎屑。
“你现在能记住多少事情?”
小羽沉默了几秒。
“零碎的。”他说,“我记得桃花树,记得你喊我名字的声音,记得我恨过你。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恨你……我只记得那个感觉,不记得原因。”
萧夜的心沉了一下。
那些被邪魔主脑吞噬的记忆,没有回来。
“会回来的。”他说。
小羽没有接话。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然后他靠着一块石头,闭上了眼睛。
唐磊坐在篝火对面,手里拿着冥渊剑,正用一块破布擦拭剑身。剑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暗淡了很多,但擦着擦着,黑焰忽然亮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是亮了。唐磊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火光映在四个人的脸上,明明暗暗。
远处,不知道什么野兽叫了一声,很快就没了。
凌雪抱着冰神令,半睡半醒。她太累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从进入冰封神殿到现在,她的神经一直绷着,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现在终于可以松下来了,虽然只是暂时的,但暂时的也已经足够了。
萧夜没有睡。他靠着土坡,寒渊剑横在膝上,看着篝火发呆。火苗在风中摇摆,有时向左,有时向右,没有固定的形状,但一直在燃烧。他看着那些火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第一任持钥人说“下次你来的时候,我不一定在了”。为什么?他快死了?还是他的存在本身就和黑塔绑定,黑塔在他在,黑塔灭他也灭?
黑塔会灭吗?
萧夜不知道。但他忽然觉得,有些问题不需要急着找到答案。答案像路,你走的时候路在脚下,你不走的时候路也在那里,只是被草盖住了,等你要用的时候,拨开草就是了。
他又想到了碎空梭。灰白色的梭子在他怀里,贴着胸口,像第二颗心脏。它不冷,不热,只是存在着。
他闭上眼。
篝火噼啪作响。
明天,回东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