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2 / 2)

脚步声远了,灯笼的光暗了,拐角处最后一点橘红色的光闪了一下,灭了。

牢房里只剩下墙上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和地上周捕快留下的那壶酒。还有一支笔,一块砚,是衙役白天让他写供词用的供笔,还沾着墨,笔尖已经干了,硬邦邦的,像一根烧焦了的枯枝。

李信没有动,他坐在墙角,靠着那面冰冷的墙,眼睛睁着,看着对面,他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来来回回地走,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找不到出口。

妻子死了。

咬舌自尽。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转着,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一样碾着他的心。他想起了她的样子——想起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上簪着那支素银簪子,坐在正堂里看书的样子;想起她跟他拌嘴时的样子,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明明在笑,偏要装出在生气的样子;想起她抱着那个弃婴站在巷口的样子,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情;想起他出门施粥的那个早上,她站在门口送他,没有说“路上小心”之类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他当时没有仔细看,现在想起来了——那一眼里有话,有很多话,有她从来不说出口的那些话。她从来不说“你小心些”,从来不说“你早点回来”,从来不说“我担心你”。她只是看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了。

现在那一眼没有了。

永远没有了。

他张开了嘴,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里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是堵住了嗓子,是堵住了声音本身,连气都过不去了。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越攥越紧,越攥越紧,紧到肋骨都在疼,紧到他不得不用手撑着地面,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

然后他咳了一声。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带着一股腥甜味的、像是在往外吐什么东西的那种咳。他用手捂住了嘴,手掌心湿了一下,黏糊糊的。他低下头,摊开手掌。

血。

暗红色的,在掌心汇成一小摊,在油灯微弱的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压了很久很久的、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

他看着掌心里的那摊血,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手合上,攥成了拳头。

他坐起来,伸手去够那壶酒。

酒壶是粗陶的,壶身冰凉,摸着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他用嘴咬开壶塞,仰头灌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胃里翻涌了一下,他闭紧嘴,硬生生把那股翻涌压了下去。酒烧着他的喉咙,烧着他的胃,烧着他的五脏六腑,把那些碎了的、裂了的、断了的骨头和血肉都烧在了一起,烧成了一团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把酒壶放在地上,拿起那支笔。

笔是白天写供词时留下的,衙门的人没有收走。一支粗陋的毛笔,笔杆是竹子的,笔尖已经秃了,蘸过墨,墨迹干了,硬邦邦的,像一根细小的木刺。他攥着那支笔,攥了很久,指节泛白,手在抖,笔尖在空气中微微颤着,像是在找什么地方落下去。

他转过身,面对墙壁。

他把笔尖放进嘴里,舔了舔,笔尖上沾了一点唾沫,又沾了一点嘴角还没干透的血。他把笔尖按在墙上,歪歪斜斜地写下第一个字。

君。

这一笔写得太重了,墨在砖面上洇开了,糊成了一团,他停了一下,用笔尖把那团墨往旁边拨了拨,继续写。

君不知

高阁垂裳调鼎时,可怜天下有微词。

覆舟水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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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文中李信写的《君不知》是现代作家李梦唐的作品《咏史》,并非作者原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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