颯的意识,是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里慢慢挣脱出来的。
不是骤然惊醒的通透,更像是沉溺深海已久的人,顺著水流,一点一点、缓慢且费力地向上浮。破碎的感知循序渐进地回笼,最先钻进耳朵的,是规律单调的滴滴声。不急不缓,往復循环,像一台搁置了岁月的老旧计时器,固执地丈量著时间。
而后是光。
眼皮覆著一层薄薄的红翳,看不清轮廓,却能清晰感知到温热的光线落下来,不刺眼,温吞又柔和。紧接著是触觉的甦醒,手背上一片冰凉,细小的留置针嵌在皮肉里,带著极淡、难以忽视的异物感。掌心则截然相反,一团温热柔软轻轻贴著皮肤,力道轻得过分,仿佛只是一片偶然飘落水面、转瞬就要流走的花瓣。
他耗费了许久的力气,才终於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满目单调的白。
惨白的天花板,亮著冷光的灯管,四面素白的墙壁。遮光帘拉拢大半,细碎的晨光从帘缝间钻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割出一道细长笔直的光带。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清冷刺鼻的味道,混杂著医院独有的、沉闷又安静的气息,扑面而来。
颯怔怔望著天花板,放空了几秒,才缓慢转动眼珠扫视四周。
手背上的输液管清晰可见,透明细管蜿蜒向上,连接著高处悬掛的输液袋,澄澈的药液顺著管道,一滴、一滴,缓慢且均匀地坠落。指尖微微蜷缩,立刻触到了那片熟悉的温热。
他垂眸低头。
山川宇衣正趴在病床边,沉沉睡了过去。
她的手掌松松覆在他输液的手背上,没有十指交扣,力道轻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压到他手背上的针头,却又偏执地不肯彻底鬆开。乌黑的长髮肆意散落在床沿,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裙摆皱皱巴巴,层层叠叠堆著,像被人反覆揉过又勉强展平的宣纸。
她把脸颊埋在自己的小臂里,侧脸朝向他,纤长的睫毛自然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巧的扇形阴影。
最刺眼的,是她眼角尚未乾透的浅浅泪痕。
颯安静地凝视著她,看了很久。
混乱破碎的画面突然衝进脑海,拼不成完整的片段,却足够清晰。空旷冰冷的客厅地板、撕裂街巷的救护车鸣笛声、女孩带著极致哭腔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固执地喊著他的名字。
他记得那时的自己,早已发不出半点声响,意识不断下沉,快要坠入无边的黑暗。唯独她的声音,像一根纤细却坚韧的棉线,死死拴著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將濒临沉沦的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宇衣。”
太久没有出声,他的嗓音沙哑乾涩,粗糙得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枕著手臂熟睡的女孩,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醒。
“宇衣。”
他再唤了一声,刻意抬高了一点音量,沙哑的声线依旧没变。
这一次,她终於有了彻底的反应。纤细的指尖微微蜷缩收拢,浓密的睫毛反覆颤动数次,才迟缓地掀开眼皮。
那双素来温柔清亮的眼眸,此刻红得厉害,眼白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眼眶高高浮肿,一眼就能看出,是彻夜痛哭、连日未眠的模样。她抬起头,眼神茫然又空洞,怔怔地望著床上甦醒的人。
颯静静回望她。
清晨静謐的病房里,两人就这般无声对视。不过短短数秒,豆大的眼泪便毫无预兆地从宇衣眼眶滚落。
没有哭声,没有哽咽,极致安静。
泪珠一颗接一颗,源源不断地涌出,顺著泛红的脸颊蜿蜒下坠,砸在纯白的床单上,晕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潮湿的水渍。她没有抬手擦拭,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反覆確认,反覆凝望,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真的醒了。
颯抬起没有扎针的左手,指尖微凉,轻轻贴上她滚烫的脸颊,拭去一颗即將坠落的泪珠。
“哭什么。”
语气轻得不像话,带著大病初癒的虚弱,也带著安抚受惊孩童般的温柔。
宇衣依旧没有应答,猛地俯身,將脸颊深深埋进他冰凉的掌心,用力贴合,不肯鬆开。湿热的泪水瞬间浸透他的掌心,连绵不绝,止也止不住。
颯不再出声,手腕轻轻转动,指尖缓缓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紧扣,牢牢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