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隔着帆布包外层按了按里头匣子的轮廓,位置稳当。
“公章在最里层,没跟文件混一块儿。”她拍了拍手,“去看一眼小宝。”
陈江海挑开东屋门帘。
没点灯,月光顺着窗棂洒在炕上那团蜷缩的小身板上。
小宝侧着身子,被子裹到下巴,只露着半张圆脸,呼吸绵长均匀。
那双回力鞋规规矩矩摆在炕沿边,鞋口朝外。
布袋子昨天留在大柱家了。
陈江海弯腰替他掖了掖被角,粗糙的手掌在小宝后脑勺上贴了一下。
“爸走了。”
放轻嗓门。
小宝翻了个身,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梦话。
陈江海退回堂屋,帘子落下。
堂屋里楚辞已经挎好帆布包。
“小宝六点前大柱媳妇过来接,钥匙我留灶房窗台底下的砖缝里了。”
“什么时候交代的?”
“昨儿下午去认门那会儿。”
陈江海咧嘴笑了。
“走吧。”
煤油灯拧灭,院子里陷入一片暗沉。
东边天际连条灰白口子都没撕开,天色跟六天前凌晨出发时如出一辙。
永久牌自行车靠在院墙外的石桩旁,链条上前天抹的缝纫机油泛着微光,工具袋牢牢勒在后座横杠上。
陈江海长腿跨过大梁,楚辞侧身坐稳后座,帆布包护在怀里。
“骑慢点。”
“知道。”
脚踏板用力踩下,车轱辘碾过碎石路发出吱嘎脆响。
村路上黑透了,海风顺着村口灌进来,带着浓重的咸湿气。
老柳树抽出的新芽在风里乱摆,轻轻扫过他的肩头。
路过大柱家院子,灶房里已经透出一星昏黄的灯火。
穿出村口,两侧的油菜地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暗影。
花苞全绽开了,浓烈的甜香味直往鼻腔里钻。
楚辞拿手背掩了掩鼻子。
“油菜花开得真猛。”
陈江海没搭腔,弓起后背发力蹬车。
煤渣路上的碎石子在车轮底下被碾得嘎吱作响。
前方的夜色中,石浦镇灯塔的轮廓一点点从地平线上拔高。
东边天际终于撕开了一道灰白的裂口,蛋清色的微光顺着云层底端渗出来。
天快亮了。
楚辞在后座上挺直腰杆,帆布包牢牢抱在怀里,搭扣朝上。
那里面装着公章,证明信,备案登记表,四张收货条,签约通知纸片,竹尺和账纸。
还有一块八五的底价,四条线的全盘布局,以及六项合同条款的每一个字。
灯塔越来越近。
岔路口边停着一辆拖拉机,车头大灯没开,驾驶室里有个人影正靠在座位上打盹,是小张。
陈江海松开脚踏板,由着车子往前溜出十来米,长腿往地上一撑稳住车身。
楚辞从后座跳下来。
“到了。”
她伸手拍了拍帆布包的侧面。
四月初二。
金陵饭店二楼会客室。
白纸黑字红章。
就在今天。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