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一块石头上,骨杖横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色还是很白,腿上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血还是渗出来了,在绷带上洇出一小片红。他的独眼看着那片地,目光平静,像一潭死水,但你仔细看,能看到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是暗流,是火苗,是某种不认命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是真有把握,还是只是在安慰大家。
但他说“能”,大家就信了。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是因为他没有骗过他们。从沼泽地到这里,从几百人到两千多人,从什么都没有到有了房子、有了地、有了粮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做到了。他说能活,就能活。
黍子补种下去没几天,虫又来了。
不是去年那种黏虫。去年的黏虫是绿色的,软软的,趴在叶子上,用手一捏就捏死了,汁液是绿色的,有一股青草味。今年来的是一种土黄色的甲虫,硬壳,背上有一道一道的黑纹,像西瓜皮。它们会飞,飞起来嗡嗡嗡的,像一群小轰炸机。它们从沙子里钻出来——真的是从沙子里钻出来的,你看着一片干干净净的沙地,突然沙子动了,一个土黄色的小东西从沙子里拱出来,抖抖翅膀,飞起来,落到黍子苗上,咔嚓咔嚓地啃叶子。
咔嚓咔嚓。
那声音不大,但很密集。你站在地头,闭上眼睛听,整片地都在响,像有无数个小剪刀在剪东西。一夜之间,刚补种的五十亩地,被啃了十亩。黍子苗的叶子被啃得只剩下光杆,有的连杆都啃断了,苗耷拉着脑袋,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灰!草木灰!”马熊大喊。
他的声音很大,大得像打雷。他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村里跑。他跑得很快,两条长腿迈得很大,脚踩在沙地上噗噗地响,身后扬起一溜烟尘。
各村的人把积攒的草木灰全都搬出来了。草木灰是冬天烧柴积下来的,每家每户都有一筐两筐的,平时不舍得用,留着肥地。这会儿全搬出来了,一筐一筐地搬到地头,一筐一筐地撒在地里。灰蒙蒙的粉末飘得到处都是,呛得人直咳嗽。有人用衣服捂住口鼻,有人用手捂着嘴,一边咳一边撒。灰落在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每个人都变得灰头土脸的,像是从灰堆里爬出来的。
甲虫被灰粘住了。它们身上沾了灰,飞不起来了,在叶子上爬了几下,扭了扭,不动了。但虫太多了,撒了灰,它们就爬到没撒灰的地方去。撒了这边,那边又有了。撒了东边,西边又有了。像打仗一样,你打退了一波,又来一波,没完没了。
“用烟熏。”萧寒说。
他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甲虫,右眼眯着,眉头微微皱着。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然后说:“虫怕烟。”
他让各村在地头堆起湿草,湿草是刚从沼泽边割回来的,草叶子还是绿的,水分很足。把湿草堆成一堆一堆的,点着火,火不大,烟很大。浓烟滚滚地升起来,被风一吹,罩住了整片黍子地。烟是白色的,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眼睛被熏得睁不开,眼泪哗哗地流。
甲虫被熏得晕头转向。它们在叶子上乱爬,有的掉在地上,有的飞起来又掉下去,有的在烟里转了几圈就摔下去了。熏了一天,虫少了。熏了两天,更少了。熏了三天三夜,虫退了。
地里到处是甲虫的尸体,黄黄的,铺了一层,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像踩在干树叶上。
但十亩黍子苗已经被啃光了。
铁骸蹲在那十亩被啃光的地头,用手捏起一只死甲虫,在指间碾了碾,甲虫的壳碎了,里面是黄的,像脓一样的东西。他把手指在裤腿上擦了擦,抬起头看萧寒。
萧寒站在地头,看着那十亩光秃秃的地,沉默了很久。他的独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都没有。那种空,比愤怒和悲伤更可怕。
“补种。”他终于说话了。
“还补?”铁骸站起来,“种已经不够了。”
“把那十亩种上别的。”萧寒说,“种蔓菁。蔓菁长得快,两个月就能收。”
蔓菁种子还有一点,是去年从城里带回来的,一直放在仓里没动。铁骸去仓里翻,翻了大半天,从一个陶罐里找出了蔓菁种子。种子不多,但种十亩够了。
十亩蔓菁种下去了。
虫退了,旱又来了。
沙漠里的旱,不像别的地方的旱。别的地方的旱,是一点一点来的,今天比昨天干一点,明天比今天干一点,你慢慢就习惯了。沙漠里的旱是突然来的,像有人把水龙头关了一样,一下子,什么都不出水了。
连续一个月没下雨。
不是没下雨,是一滴雨都没有。天蓝得像一块铁板,又硬又亮,太阳挂在上面,白花花的,照下来的光像针一样,扎得皮肤生疼。地里的土干了,干得裂开了口子,口子有一指宽,能看到筒状,边缘发黄,像是被火烤过。
暗河的水位降了。沼泽里的水少了,水面下降了半尺多,露出来的泥巴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像拼图一样。水渠里的水越来越细,开始还能没过脚踝,后来只能没过脚背,再后来只能湿了鞋底,最后连鞋底都湿不了了。水流得很慢,像是在爬,爬着爬着就停了,在渠底留下一小滩一小滩的水洼,水洼里映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薄,像撕碎的棉花。
补种的黍子苗刚长出来,就又蔫了。
那些苗,前几天还是绿的,挺的,像一把把小剑指着天。这几天就蔫了,叶子软塌塌地垂下来,搭在土上,叶尖发黄,叶边发枯,像是生了重病的人,躺在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阿萝蹲在地头,用手摸了摸苗的叶子,叶子是干的,一碰就碎,像纸一样。她把碎叶子放在手心里,看着那些碎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挖井。”萧寒说。
他站在地头,用手遮着太阳,眯着眼看着那片蔫了的黍子苗。他的嘴唇干裂得很厉害,说话的时候一裂开,血丝渗出来,他用舌头舔了舔,把血舔掉了。
“在每块地头挖一口井。深挖,打到暗河
“可是上次挖的井,已经不出水了。”铁骸说。他的嗓子哑了,说话的时候声音发劈,像是两块砂纸在磨。他蹲在已经不出水的老井旁边,用手摸了摸井底的泥,泥是干的,硬邦邦的,一点湿气都没有。
“那就再挖深一点。”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水往低处流。你挖得越深,水就越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铁骸回答,就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骨杖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在干硬的土路上戳出一个一个的白点。他的背影很瘦,肩膀的骨头撑着衣服,衣服在风里晃来晃去,像挂在衣架上一样。
各村的人又开始挖井。
一锹一锹地挖,一镐一镐地刨。干土层很硬,镐头刨下去,只刨出一个小白点,震得手发麻。刨开干土层,土又硬了,是那种被水泡过又干了的硬土,像石头一样,镐头刨下去,铛铛地响,冒火星子。
挖井是最危险的活。井挖深了,井壁容易塌,一塌就把人埋在,沙子把他埋到胸口,几个人挖了大半天才把他挖出来,脸都憋紫了。所以挖井的时候,上面要留人看着,
铁骸第一个下井。他用绳子把自己吊下去,站在井底,举着镐头往上刨。井底很窄,转不开身,只能面朝一个方向挖。镐头举起来就碰到井壁,只能小幅度地挥。他一下一下地刨,土块和沙子哗哗地落下来,落在他头上、肩膀上、脖子里,他甩甩头,继续刨。
刨到一丈深,出水了。
水是从井壁的缝隙里渗出来的,一开始只是一点点,像出汗一样,井壁上出现一粒一粒的水珠,水珠汇成水流,顺着井壁流下来,滴在井底。滴答,滴答,滴答。水很清,很凉,带着一股土腥味。
“水!出水了!”铁骸在井底大喊。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闷闷的,像从坛子里发出来的。
上面的人围过来看。萧寒拄着骨杖,蹲在井边,低头往井里看。井口不大,只能看到到铁骸的声音,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只是肌肉动了一下。
“再挖。”他说,“挖深一点,水就大了。”
挖到两丈深,水大了。水流从井壁的几道缝隙里涌出来,不再是滴答滴答,而是哗哗地流,像有人拧开了水龙头。井底的水很快就积了半尺深,铁骸站在水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凉得他直吸冷气。
“水!水大了!”他又喊。
“再挖。”萧寒说。
挖到三丈深,水哗哗地往外冒。不是渗,不是流,是冒,像泉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上涌。水很清,清得能看到井底的石头和沙子。铁骸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冷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响,但他咧着嘴笑,笑得像个孩子。
“水!水来了!”他在井底大喊,声音又大又亮,从井口冲出来,像一匹马冲出了栅栏。
所有人围过来看。井口周围挤满了人,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踮着脚尖往井里看。萧寒拄着骨杖,蹲在井边,看着那洼清水。井水映着他的脸,那张被风沙磨了两年多的脸,颧骨高耸,脸颊凹陷,左眼瞎了,右眼亮着。他盯着井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翘得大了一点。
“再挖。”他说,“挖深一点,水就大了。”
又挖了三天。每天从早挖到晚,从晚挖到早,轮流下井,轮流休息。井越挖越深,水越来越大。挖到四丈深的时候,水已经不用从井壁渗了,直接从井底往上涌,像一口大锅烧开了水一样,咕嘟咕嘟地往外翻。井水满了,顺着井口溢出来,流到旁边的水渠里,水渠里的水渐渐多了,开始流动了,哗啦哗啦的,像是在笑。
几十口井,分布在几十块地里,日夜不停地出水。井水清亮亮的,映着天上的云和日头。人们挑着水桶,从井里打水,一挑一挑地挑到地里。扁担压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水桶一晃一晃的,水从桶里溅出来,洒在沙地上,沙地的颜色立刻变深了,像一块黄布上滴了墨水。
虽然累,但黍子有救了。
水浇到地里,蔫了的黍子苗像吃了药一样,慢慢地挺起来了。叶子还是黄,但叶尖不卷了,叶边不枯了,根部又有了一点绿色,那种绿是淡淡的,像刚发芽的草,看着就让人心里软了一下。
阿萝蹲在地头,看着那些慢慢缓过来的黍子苗,用手轻轻摸了摸叶子。叶子是软的,凉凉的,不像前几天那样一碰就碎。她把手指放在鼻子
“哥哥,苗活了。”她说。她的声音里有笑,但眼睛里有泪。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那些苗。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右眼眯着,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的嘴唇还是干的,裂口还是那些裂口,但血不流了,结了痂,暗红色的,像沙漠里的铁矿石。
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苗的叶子。他的手很重,碰叶子的时候却轻得像在碰一件瓷器。叶子在他指间颤了颤,像一只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他把手缩回去了。
熬过了旱,熬过了虫,黍子终于开始抽穗了。
抽穗是黍子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候。就像女人怀孕,就像果树开花,那是一个生命最灿烂的时刻。黍子秆的顶端会鼓出一个包,包慢慢变大,裂开,从里面抽出一束穗子,穗子上挂满了一粒一粒的籽实。那些籽实一开始是绿的,软的,像未熟的葡萄,慢慢地变黄,变硬,变成金黄色的黍子粒。
但今年的穗子,比去年小了很多。
阿萝蹲在地头,看到那些穗子,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去年的穗子有她的小指那么长,籽粒饱满,一颗一颗的,挤得紧紧的,穗子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了腰。今年的穗子只有她的小拇指那么长,籽粒稀稀拉拉的,像是没吃饱饭的孩子,面黄肌瘦的。
她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黍子粒从穗子上脱落下来,落在她掌心里,她用手捻了捻,壳碎了,里面是空的。不是瘪的,是空的。就像一间房子,外面看着好好的,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的心沉下去了。
她又搓了一穗。空的。再搓一穗。还是空的。
“哥哥,空穗。”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萧寒拄着骨杖,蹲在她旁边。他蹲下来的姿势还是很慢,还是先把骨杖杵在地上撑着,然后慢慢弯右腿,把左腿伸直,重心移到左腿上。他的右腿绷带上没有渗血了,但他蹲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是皱了一下——疼,还是一样疼,只是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在疼的时候不喊出来。
他也掐了一穗,放在手心里搓了搓。黍子壳在他粗糙的手掌里碎裂,粉末从指缝里漏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他把手掌摊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黄褐色的碎末。他又搓了一穗。这一次掌心里有几粒完整的黍子,他捏起一粒,用指甲掐了掐,掐不动,是硬的。他把那粒黍子放在嘴里嚼了嚼,嚼出一股淀粉的甜味,还有一股土腥味。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里的黍子渣咽下去了,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能收多少收多少。总比绝收强。”他说。
收成统计出来了。
铁骸又带着那几个识数的男人,一块地一块地地收,一块地一块地地称。他们从早晨忙到深夜,月亮升起来了,星星出来了,他们还在忙。称粮食的秤是一杆大秤,秤杆有胳膊粗,秤砣是块大石头,用绳子拴着。两个人抬秤,一个人掌秤,把收下来的黍子装在麻袋里,一袋一袋地称。
铁骸蹲在粮仓门口,手里拿着木牌,木牌上刻着数字。他的手指在木牌上摸来摸去,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没有刻错。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白,不是白的那种白,是灰白的那种白,像墙上的石灰。
“一百亩黍子,收了不到八千斤。”他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的,“比去年少了将近一半。”
他把木牌放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头发很长,很脏,结成一缕一缕的。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哭的那种抖,是那种冷得发抖的抖,但天不冷,是六月天,热得要命。
“八千斤,两千多人吃,省着吃,也就够吃三四个月。”他的声音从胳膊弯里传出来,闷闷的,“三四个月以后呢?总不能喝西北风吧?”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站在仓门口。粮仓是土坯砌的,方方正正的,屋顶铺着红柳枝和泥巴。仓门敞开着,里面堆着粮袋,粮袋是麻布缝的,大大小小,有的鼓鼓囊囊的,有的瘪瘪的。月光照进粮仓,那些粮袋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土墙上,像一排沉默的人。
老人站在前面。石婆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她的背驼得很厉害,下巴快碰到胸口了,但她还是努力抬起头,看着那些粮袋。她的眼睛浑浊了,眼白是黄的,瞳孔是灰的,但她在看,她还在看。她旁边的赵老头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头低着,下巴快碰到地面了。他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声音很小,听不清楚,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跟谁说话。
女人站在中间。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头歪在妈妈肩膀上,嘴张着,流着口水。有的手里牵着孩子,孩子四五岁,不懂事,还在玩,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圈圈。小枣站在阿萝旁边,她今年六岁了,懂一些事了,她看着那些粮袋,又看了看大人们的脸,不敢说话,只是紧紧地攥着阿萝的衣角。
男人站在最外面。铁骸蹲在地上抱着头,马熊靠墙站着,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天,天上有星星,星星很亮,一眨一眨的。他的嘴唇在动,不知道是在数星星还是在跟星星说话。其他男人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地上,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是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仓门口。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粮仓里面,拖到那些粮袋上。他的脸一半在月光里,一半在阴影里,月光照到的那一半是白的,阴影里的那一半是黑的,黑白分明,像一张阴阳脸。
他看着那些粮袋,看了很久。
“够了。”他说。
铁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眼角有泪痕。“怎么够?”他的声音很冲,像是有点生气了,但他不是在生萧寒的气,他是在生老天爷的气,在生沙暴的气,在生虫子的气,在生这鬼地方的气。
“三四个月,够了。”萧寒说。他的声音还是不大,还是很稳,像一块石头,扔出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你要它落的地方。“三四个月以后,开春了。开春了,就能种地。”
“种地?种什么?种子都不够。”
“种子不够,就少吃几口。把省下来的粮当种子。”萧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一面湖,湖面上没有一丝波纹,但你知道湖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不知道什么东西。“种下去,总能收上来。收上来,就有粮了。”
他说完这句话,拄着骨杖,慢慢转过身,走出了粮仓。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膀的骨头撑着衣服,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着。他的骨杖一下一下地杵在地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那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一直传到盐湖那边去,传到红柳丛那边去。
那天夜里,萧寒一个人坐在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
月亮从他左边移到右边,星星转了一个圈,露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块石头。骨杖横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骨杖上,手指交叉着。他的右眼睁着,左眼皮耷拉着,右眼里的光很暗,像是快灭了的油灯,但一直没有灭。
阿萝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靠在他肩上。
她穿着一件旧麻布衣服,衣服洗得发白了,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了线头。她的头发散着,没扎辫子,垂在肩膀上,头发上有一股草木灰的味道。她的脸很小,下巴很尖,眼睛很大,眼眶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骨头硌着她的脸,硬硬的,不舒服,但很踏实。
“哥哥,你在想什么?”她问。
萧寒没有马上回答。他的右眼看着那些粮袋,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在想石婆。”
“石婆奶奶怎么了?”
“石婆奶奶说过,庄稼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长得好。你对它不好,它就长得不好。”萧寒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石婆说这些话时的样子。石婆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拐杖敲地面,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给每个字打拍子。“今年,我们没有对它好。明年,我们要对它好一点。”
他说的“我们”,不是“我”,是“我们”。是两千多个人的“我们”。是每一个人。
阿萝点点头。她的头在萧寒肩膀上蹭了蹭,蹭得萧寒肩膀上的衣服起了褶皱。“明年,我们种更多的地。种两百亩。”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真的,像是她已经看到了那片两百亩的黍子地,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风一吹,黍子叶子沙沙地响,像在唱歌。
“好。”萧寒说。
“种到沙漠变成绿洲。”
萧寒看着她。
月光下,阿萝的脸小小的,白白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去年被树枝划的,现在已经好了,只剩一道白线。她的眼睛亮亮的,映着天上的星星,瞳孔里有光在闪。她的嘴唇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在认真地看着他,在等他的回答。
“好。”他说。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点东西。是温度。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难过,不是希望,不是绝望,是所有这些混在一起之后剩下的那种东西。是活着。是活着的人对活着的承诺。
远处,盐湖边的红柳丛里,沙雀们已经睡了。
那些沙雀,个头不大,灰褐色的羽毛,肚子是白的,翅膀上有两道白纹。它们白天在盐湖边找食吃,吃草籽,吃小虫子,吃饱了就在红柳丛里睡觉。它们的巢搭在红柳的枝杈上,用干草和羽毛编的,圆圆的,像一个碗。母鸟卧在巢里,翅膀
但它们明年春天还会回来。
也许不是这些鸟,是它们的后代,是那些还在蛋壳里的、还没睁眼的、还没长出羽毛的小东西。但它们会回来,会落在同一片红柳丛里,会在同一个枝杈上搭巢,会在同一个盐湖边找食吃。
就像黍子。
就像希望。
就像那些活着的人。
只要根还在,就一定会发芽。
(第七卷《长夜将明》第26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