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会让石婆奶奶失望的。”
萧寒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茧子,但摸在头上很轻很轻,跟石婆摸她头的时候一模一样。
“石婆奶奶不会失望的。”他说。
阿萝抬起头,看着他的独眼。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不大,但一直没有灭。那团火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雾。
“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她问。
“会的。”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阿萝笑了。她把那包草药收好,塞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拍得很用力,把沙子拍得噗噗响,拍完了又在原地跳了两下,确定身上没有沙子了。
“走吧,哥哥。该去浇水了。”
萧寒拄着骨杖,跟着她,一瘸一拐地走向黍子地。他的右腿每走一步都疼,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一步一步地走,每步都不大,但很稳。
阿萝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大的,走得飞快。她走的正是石婆以前常走的那条路,从营地到黍子地,弯弯曲曲的,绕过几丛骆驼刺,跨过一道干沟。她走路的姿势跟石婆也越来越像——身子微微前倾,步子快而碎,两只手在身体两侧甩着,像两只小翅膀。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沙地上,一大一小,像一棵大树旁边长着一棵小树。
五
青苗是在一个早晨学会说话的。
那个青霖遗族的遗腹子,去年冬天还只会爬,今年春天已经能满村跑了。他跑得快,像只小兔子,一眨眼就从村东头跑到村西头。他的腿短,但倒腾得快,两只脚像装了弹簧,嗒嗒嗒嗒地响。他跑起来的时候两只手张着,像在飞。他妈妈追不上他,每次都要喊:“青苗!你给我站住!”他听见了,跑得更快,一边跑一边咯咯地笑。
那天早上,他妈妈在给他喂粥。他坐在她腿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嘴里含着一口粥,不咽,就那么含着,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塞满了坚果的仓鼠。
“咽下去。”他妈妈说。
他不咽。
“咽下去!”
他还是不咽。他含着一嘴的粥,眼睛骨碌骨碌地转,看看这里,看看那里。他看见一只蚂蚁爬过地面,伸出手想去抓,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怕蚂蚁咬他。
他妈妈捏了捏他的鼻子,他终于把那口粥咽下去了。咕咚一声,喉咙里响了一下,像石头掉进水里。
他妈妈又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他张开嘴,吃了。嚼了两下,忽然不嚼了。他抬起头,看着他妈妈,那双眼睛又大又圆,黑亮黑亮的,像两粒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黍子。
他张开嘴,清清楚楚地说了一个字:
“妈——”
他妈妈愣住了。
勺子从她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半。她没有去捡。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涌上来,把那双眼睛淹没了。她张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青苗!你叫我什么?你再叫一遍!”她终于喊出来了,声音又尖又抖,把旁边几个正在晒黍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青苗看着她,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她为什么忽然变成这样了。他看了两秒钟,又张开嘴:
“妈——”
他妈妈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浑身都在发抖。她把脸埋在青苗的脖子上,哭得浑身发抖。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青苗的脖子往下流,流到他衣服里,凉凉的。青苗被吓着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个样子。他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挣扎不开,就不动了,乖乖地缩着,小手抓着妈妈的衣领。
全村人都围过来看。他们听见了那声喊,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像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铁骸是从地头跑回来的,脚上的泥都没来得及洗。火炼仙子是从盐湖边赶回来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洗好的菜。石虎是从打猎队跑回来的,弓还背在背上。
他们围成一圈,看着青苗和他妈妈。
青苗被这么多人看着,吓得不敢动了。他缩在妈妈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妈妈的衣服,下巴搁在妈妈肩膀上,怯生生地看着这么多人。他的眼睛转来转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说:你们看什么看?
“这孩子会说话了!”火炼仙子惊喜地说,声音大得像在喊号子。
“叫的什么?”铁骸问,他跑得气喘吁吁的,弯着腰,手撑着膝盖。
“叫妈!”青苗的妈妈抹着眼泪,声音还在抖,“他叫我妈!”
铁骸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草熏黄的牙。“好孩子!好孩子!”
阿萝也跑过来看了。她蹲在青苗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肉干——那是昨天分的黄羊肉,她吃了一小块,剩下的留着了。她的口袋里有沙子,肉干上沾了几粒沙,她吹了吹,掰了一小块,递到青苗面前。
“青苗,叫姐姐。”
青苗看着她,不说话。他看着那块肉干,眼睛亮了,但嘴闭得紧紧的。
“叫姐姐,给你吃肉干。”
青苗还是不说话。他盯着那块肉干,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了,但就是不叫。
阿萝只好把肉干塞给他。青苗接过肉干,先是捏了捏,觉得是软的,放心了,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他的笑容又大又灿烂,能把沙漠里的每一粒沙子都照亮。
“妈——”他又叫了一声。
所有人都笑了。
六
薪火学堂开了一年多,孩子们学了不少东西。
阿萝认字最多,能认三百多个字,会写两百多个。算数也学得好,一百以内的加减法,张口就来。铁骸有一次考她:“你有七个黍饼,火炼仙子又给你五个,你有几个?”阿萝眼睛转了一下,说:“十二个。”铁骸又考她:“你有十二个黍饼,吃了三个,给石虎两个,还有几个?”阿萝想都没想:“七个。”铁骸服了,回头跟火炼仙子说:“这丫头,将来能当账房。”
“阿萝,你是咱们村最聪明的。”火炼仙子有一次在田边歇脚的时候对她说。
“不是。”阿萝摇头,很认真地说,“哥哥才最聪明。”
“你哥哥是大人,你是孩子。孩子里面你最聪明。”
阿萝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点了点头,点了三下,像只啄米的小鸡。
其他孩子也不差。石猿部族的几个孩子,能认一百多个字,会算五十以内的账。铁骸上次考他们:“黍子地一亩能收一千斤黍子,咱们种了十亩,能收多少斤?”几个孩子趴在地上,用树枝在沙地上算,算了两刻钟,最小的那个先算出来了:“一万斤!”虽然手指头加脚趾头都数不过来了,但答案是对的。
马熊手下的一个孤儿,叫小石头,算术最好。这孩子闷不吭声的,平时不爱说话,但算起数来跟开了天窗似的,什么数到了他手里都能理得清清楚楚。铁骸考他:“黍子一斤能换两斤野菜,十斤黍子能换多少斤野菜?”小石头扳了扳手指头:“二十斤。”铁骸又考他:“野菜两斤能换一斤鱼干,那十斤黍子换来的野菜,能换多少斤鱼干?”小石头想了很久,久到铁骸都要公布答案了,他说:“十斤。”铁骸愣了:“怎么算出来的?”小石头说:“十斤黍子换二十斤野菜,二十斤野菜换十斤鱼干。”
铁骸哈哈大笑,拍着小石头的肩膀说:“小石头,你将来当账房先生。”
“什么叫账房先生?”小石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就是管账的。算粮食、算盐、算钱。全村人的东西都归你管。”
小石头点点头,很认真地学。从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第一个到学堂,最后一个走。他蹲在沙地上,用手指头当笔,写字算数,把沙地画得密密麻麻的。萧寒有时候路过,低头看一眼,看见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嘴角会微微弯一下。
萧寒每天晚上教他们。他的腿不好,不能久站,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旁边竖着一块木板。那块木板是他用火烧黑了的,用木炭在上面写字,一写一划,黑白分明,远处的孩子也能看清。
他用木炭在黑板上写字,一笔一划,又慢又稳。写完了,转过身,让孩子们看。
“人。一撇一捺,互相支撑。”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人”字,那个字占了半块黑板,粗得像用树枝画的。
“这个字,你们都会写。但你们知道它什么意思吗?”
“知道!”阿萝举手,手举得高高的,身体也跟着往前倾,差点从地上弹起来,“就是人!”
“对,就是人。”萧寒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冬天的火,不烈,但暖。“但人不是一个人。一个人,站不稳。”他站起来,把骨杖放在一边,试着松开手站立。右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铁骸从旁边伸手扶住他。萧寒推开他的手,重新站稳了,指了指自己。
“看见了吗?我一个人,站不稳。”
他又指了指阿萝和旁边一个孩子。“你们两个,互相靠着,就能站住。”
阿萝和那个孩子靠在一起,果然站得稳稳的。
“一群人,互相扶着,才能走远。”
他停顿了一下,独眼扫过每一个孩子的脸。那些脸被火光照着,有的黑,有的黄,有的脏兮兮的,但每一双眼睛都是亮的。
“所以,你们要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有家人,有朋友,有村里人。你们帮他们,他们帮你们。这样,才能活下去。”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阿萝低下头,用手指在沙地上写了一个“人”字。她的手指细细的,指甲缝里有沙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在。她又写了一个“人”字,两个“人”字靠在一起,左边那个的“捺”搭在右边那个的“撇”上,像两个人并肩站着。
“哥哥,两个人靠在一起,是什么字?”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从。”
“什么意思?”
“跟从。一个人跟着另一个人。”
阿萝又写了一个。她在那两个“人”字的上面,又加了一个“人”字,像一个大人站在两个孩子头上。三个“人”字叠在一起,变成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字。
“哥哥,三个人呢?”
“众。很多人。”
阿萝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三个“人”字用手掌拢在一起,拢成一个圈。
“很多人靠在一起,是什么?”
萧寒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着他的脸,那道旧伤疤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的独眼半眯着,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力量。”他说。
阿萝点点头,在沙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众”字。那个字写得很大很大,占了半张沙地,笔画粗得像用树枝画的。她写完了,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满意地笑了。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吹过学堂,把沙地上那个“众”字的边缘吹模糊了,但字还在,深深地嵌在沙子里,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七
黍子地里的苗长到一筷子高的时候,萧寒决定再开一片地。
那天早上,他拄着骨杖,站在营地东边的空地上。那片空地很大,从营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沙丘脚下,少说有几十亩。地上长着骆驼刺和沙蒿,稀稀拉拉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地。但萧寒看的是地底下的水,不是地上的草。
“去年种了一亩,今年种十亩。”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种子不够,就用去年收的黍子。粮食不够吃,就省着吃。地,必须种。”
没有人反对。五十多个人站在他面前,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抱着孩子,所有人都看着他。他的独眼里没有光,但有一团火,那团火烧了两年,没有灭过。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团火,所以他们不反对。
开荒的活比去年更重。十亩地,要开出来,要翻土,要施肥,要挖渠。没有牲口,全靠人力。男的刨地,女的拔草,孩子捡石头。一干就是一整天,从太阳还没出来干到太阳落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没有一个人偷懒。
铁骸光着膀子,抡着石镐,一下一下地刨。他的胳膊上全是腱子肉,一鼓一鼓的,像石头底下压着的蛇。他刨一镐,地裂开一道口子,翻出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潮气。他刨了一个时辰,身上全是汗,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流,在腰上汇成一条小溪,滴进土里。
火炼仙子带着女人们拔草。她蹲在地头,两只手左右开弓,一把一把地把骆驼刺连根拔起来,扔到一边。骆驼刺的刺扎得手疼,她也不戴手套,就那么薅。手背上全是血口子,她看一眼,甩甩手,接着薅。
孩子们跟在后面捡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有的拳头大,有的脑袋大,小的两只手抱,大的三四个人一起抬。阿萝捡了一块脑袋大的石头,抱在怀里,走两步就掉,掉了又捡起来,捡起来又掉。她咬着牙,把石头顶在肚子上,两只手死死箍着,一步一步地往地头挪。
萧寒也下地了。他拄着骨杖,用右手一锹一锹地翻土。右腿疼得厉害,他试了两次,站着翻,腿撑不住,疼得冷汗直冒。他就单膝跪在地上,左腿跪着,右腿伸着,跪着翻。骨杖插在旁边,他每翻一锹,就撑着骨杖喘一口气。
阿萝跟在他后面,把翻出来的石头捡走。她捡了一筐又一筐,石头堆在地头,堆成了一座小山。她蹲在地上捡石头的时候,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萧寒。萧寒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他一直在翻,一锹接一锹,没有停过。
“哥哥,你歇歇吧。”阿萝说。
“不歇。”萧寒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
“你的腿流血了。”
萧寒低头看了看。右腿的绷带确实渗血了,一小片红色,在灰色的绷带上格外扎眼。那是伤口崩开的血,顺着腿往下淌,淌到膝盖,滴在沙地上,被太阳一晒就干了,变成一小块暗红色的印子。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停。他把锹插进土里,用膝盖压着锹柄,把土翻起来。土块滚落在地上,砸在沙子上,闷闷地响。
“没事。死不了。”
阿萝不再劝了。她也蹲下来,用小手帮着他翻土。她的手小,力气也小,一锹翻不了多少土,但她翻得很认真。她双手握着锹柄,把锹头踩进土里,然后整个身体往后仰,把锹柄压下去。土翻起来,不大的一块,但她很满意。
翻了一整天,十亩地只翻了一亩。萧寒看了看那片翻好的地,土翻得松松软软,沟垄整整齐齐。他蹲在地头,右手从布袋里抓出一把黍子,一粒一粒地往土里埋。
黍子是去年收的,原本是留着吃的。但现在要种,就得拿种子。一粒黍子种下去,秋天能收回来几十粒。这个账,萧寒算得很清楚。
阿萝蹲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埋了几粒。她先用手指在土里戳一个小坑,把黍子放进去,再用手把土拨过来,轻轻拍实。她埋得很仔细,每一粒黍子之间的距离都差不多,不像萧寒那样随手一埋。
“哥哥,秋天的时候,咱们能收多少?”她问。
“十亩地,能收一万斤。”萧寒一边埋种子一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一万斤!”阿萝的眼睛亮了,亮得能照见人影,“那咱们能吃饱了!”
“能吃饱。”萧寒说,“还能存下很多。”
“存下来干啥?”阿萝歪着脑袋,这个问题她想了一整天了。
“存下来,明年种更多的地。”
阿萝想了想,眼睛更亮了。“后年呢?”
“后年种一百亩。”
阿萝笑了。那笑容是阿萝式的——眉眼弯弯的,嘴唇翘翘的,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她埋下一粒黍子,用手把土拍实,拍得很用力,拍了三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那片新开的地。
远处,夕阳正在落下。太阳大得像一面鼓,红得像血,把整片沙漠染成金红色。那些刚埋下的黍子,在土里静静地躺着,等着春雨,等着发芽,等着秋天。它们看不见阳光,听不见风声,但它们在等,每一粒都在等。
阿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满很满,像要把整个春天的味道都吸进肺里。空气里有沙土的味道,咸咸的;有水的味道,淡淡的;有骆驼刺开花的味道,涩涩的;还有一股别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很好闻。那是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又甜又涩,像黍子粥放了一点点野蜂蜜。
那是希望的味道。
“哥哥。”
“嗯。”
“明年,咱们种一千亩。”
萧寒拄着骨杖,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沙地,沉默了很久。他的独眼里映着那片红,像有一团火在燃烧。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慢慢地,弯起来了。
他笑了。
那是萧寒式的笑——不外露,不张扬,像沙漠里偶尔开出来的一朵花,你不刻意去看,就看不见。但如果你看见了,就知道那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东西。
“好。”
他说。
风从盐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凉的,拂过那片新翻的土地,拂过那些刚埋下的黍子,拂过萧寒和阿萝的脸。远处,孩子们还在唱歌,歌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散了,听不清歌词,但能听见那些稚嫩的声音,像春天里的第一声鸟鸣。
石婆的墓地在东边,离那片新开的地不远。那块木牌在夕阳里被染成了红色,“石婆墓”三个字清清楚楚的,像被血浸过一样。墓前放着几块石头,石头上压着几根枯草,是风从别处吹来的。
在那些石头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小苗。不是黍子,不是骆驼刺,不是任何一种认得出来的草。就是一株小苗,两片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着。
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但它就在那里,在石婆的墓前,在一片干涸的沙地上,活得好好的。
(第五卷《荒原育火》第24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