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冬去》(1 / 2)

石婆是在一个无风的夜里走的。

那天白天,她的精神突然好了很多。那种好,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好。她那双浑浊了大半年的眼睛,忽然清亮起来,像沙漠里雨后初晴的天空。她不用人扶,自己就撑着干草坐起来了,动作虽然慢,但没有发抖。阿萝端着粥碗进来的时候,看见石婆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因为她也听大人们说过,将死的人,有时候会突然好起来。

“奶奶,你坐起来了!”她把粥碗放在地上,赶紧过去扶。

“扶什么?奶奶又不瘸。”石婆甩开她的手,语气跟从前一模一样,带着那种不耐烦的慈祥。她自己伸手去端粥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但没有呛,也没有洒。粥从嘴角流下来一点,她用袖子擦了,动作自然得像没事人一样。

阿萝蹲在她面前,看着她把一碗粥喝完了。

“还要吗?”

“够了。”石婆把碗放下,舔了舔嘴唇,“这粥谁煮的?”

“我煮的。”

“放了多少水?”

“两碗水,一碗黍子。”

“太稠了。”石婆说,“黍子金贵,得多加水,一碗黍子能煮三碗粥。你放两碗水,糟蹋东西。”

“嗯。”阿萝点头,“下次我记住了。”

石婆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责备,又有很多别的什么。她伸手把阿萝拽过去,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阿萝顺从地坐下了,靠着石婆瘦骨嶙峋的肩膀。石婆的身上散发出一股味道,不是病气,是草药的味道——沙冬青、骆驼刺、碱蓬,那些她采了一辈子的东西,在沙地里长了一辈子,也在她身上腌了一辈子。

“阿萝。”石婆说,“把那些草药包拿出来。”

阿萝愣了一下,然后转身从角落里把那个大布包拖过来。那是石婆的全部家当,几十个小布包,每个包着一种草药。有些包得整齐,有些包得潦草,但每一个上面都系着一根不同颜色的线——红的、黑的、白的、绿的、蓝的,颜色多得数不过来。

石婆拿起一个系着红线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干枯的根茎,灰褐色,皱巴巴的,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这个是沙冬青的根,治风寒。”她的声音很轻,像风里的沙粒,又干又脆,“风寒什么时候最容易得?冬天换春天的时候,还有秋天换冬天的时候。天忽冷忽热的,人就容易病。病了一开始是什么样子?打喷嚏,流鼻涕,嗓子疼。你记住了——刚病的时候,用沙冬青。别等病重了再用,重了就晚了。”

阿萝点头,眼睛盯着那包草药。

石婆又拿起一个系着黑线的布包,打开,里面是干枯的花,颜色已经发暗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黄色。

“这个是骆驼刺的花,止血。”石婆把花凑到阿萝鼻子底下,“你闻闻,什么味道?”

阿萝闻了闻。“有点苦。”

“对。止血的药都是苦的。你记住了——以后你给人止血,先用清水洗伤口,洗干净了,把这个花嚼碎了,敷上去。嚼的时候多嚼一会儿,嚼得越烂越好。敷上去之后,用干净的布包上,三天别沾水。”

阿萝又点头。

石婆拿起第三个布包,系着白线的。里面是黑色的籽,比黍子还小,一粒一粒的,像沙粒。

“这个是碱蓬的籽,治腹泻。”石婆说,“拉肚子的时候,抓一把,放锅里炒,炒到发黄,碾成粉,冲水喝。一天三次,两天就好。”

她一个一个地讲,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稳,没有喘,没有咳嗽。阿萝一个一个地听,眼睛从头到尾都盯着那些草药,没有移开过。石婆讲了多久,阿萝就听了多久。草棚外面,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一整天的时间,就在这一包一包的草药里过去了。

“这个是野姜,驱寒的。这个是苦艾,治虫子咬的。这个是沙棘的皮,治咳的……”石婆的手指在布包间移动,每拿起一个,阿萝就跟着念一遍。念到后面,石婆不讲了,一个一个地考她。

“这个是什么?”

“沙冬青的根,治风寒。”

“这个?”

“骆驼刺的花,止血。”

“这个?”

“碱蓬的籽,治腹泻。”

石婆问了几十个,阿萝一个都没答错。石婆满意地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沙漠里干裂的河床,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点了灯。

“你这孩子,记性好。比奶奶强。”石婆说,伸手摸了摸阿萝的头。那只手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但摸在头上很轻很轻,像风一样轻。

阿萝被摸得又想哭了。她把脸埋在石婆的腿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奶奶,你明天就能好了。”

石婆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草棚的顶。草棚的顶是用枯枝和干草搭的,缝隙里能看到天。天还没黑,但月亮已经出来了,薄薄的一片,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风从缝隙里透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沙漠里特有的那种干枯的味道。

“阿萝。”石婆忽然说,“你过来。”

阿萝抬起头,凑过去。石婆伸出双手,捧着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看她额头上的那道疤——那是去年摔的,已经长好了,但留了一条白印子。看她鼻子底下那颗痣——从小就有的,越来越大了。看她嘴唇上干裂的口子——冬天风大,吹的。

“奶奶走了以后,这些药就归你了。”石婆说,声音忽然低了,像一根弦忽然松了,“你要好好保管,好好用。村里人病了,你得给他们治。”

“奶奶不会走的。”阿萝说。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不抖。

“谁都会走。”石婆说,“奶奶活了六十多年,够本了。你还小,还得活很久。”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攥在手里,攥了很久。那个布包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全是汗渍和油渍,边角都磨毛了,一看就知道被摸了很多很多遍。她攥着那个布包,眼睛看着草棚的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把布包塞进阿萝手里。

“这是奶奶攒的。”她说,“几块银子,还有几颗珠子。不值什么钱,但能换东西。你拿着,将来用得着。”

阿萝攥着布包,手指捏了捏,里面确实有几块硬硬的、圆圆的东西。她没有打开看,因为她知道,她一打开,眼泪就会掉下来。但眼泪已经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布包上,把那些汗渍和油渍洇开。

“别哭。”石婆说,声音忽然凶起来,“哭什么?奶奶又没死。”

阿萝擦了擦眼泪,但眼泪止不住。她用手背擦,用袖子擦,擦了一道又一道,可眼眶里像有一口泉,怎么也擦不干。

石婆不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头歪在干草上,沉沉睡去。她睡得很沉,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胸口还在起伏,一起一伏的,像沙漠里被风吹动的沙丘。

阿萝守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夜没合眼。

石婆的手从温热,慢慢变凉,再慢慢变冷。那个过程是缓慢的,慢得像沙漠里的日落,你以为它永远落不下去,但它就是在一点一点地沉。阿萝一晚上都在用力握着那只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但那只手还是一点一点地凉了。

天亮的时候,石婆的手凉了。

胸口不再起伏了。

石婆走了。

消息传开,全村人都来了。他们站在草棚外面,默默地低着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在吹。风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四面八方来,把草棚的干草吹得沙沙响。五十多个人,站成一个半圆形,把草棚围在中间。男人们光着膀子,女人们抱着孩子,孩子们牵着大人的衣角。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草棚的门口,看着那扇用枯枝编的门。

草棚里面,阿萝还跪在石婆身边,手里还握着那只冰凉的手。她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眶干得像沙漠里的河床。她就那么跪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铁骸第一个走进来。他弯着腰,因为草棚太矮了,他那高大的身体几乎要折成两截。他走到石婆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把石婆脸上的乱发拨到一边。他的手指粗得像树根,但动作轻得像在碰一朵花。

火炼仙子第二个走进来。她端着半盆水,蹲在石婆身边,用手巾蘸了水,一点一点地给石婆擦脸。先擦额头,再擦两颊,再擦下巴。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擦完了,她把石婆的头发重新拢了拢,用一根草绳扎起来。

“石婆,洗干净了。”火炼仙子轻声说,“干干净净的,走得好看。”

萧寒拄着骨杖,最后一个走进来。草棚的门太窄,他侧着身子才挤进来。他走到石婆面前,站了很久,没有蹲下。他的独眼看着石婆的脸,一眨不眨。右腿在发抖,但他撑着骨杖,站得笔直。

他蹲下来,揭开盖在石婆脸上的白布,看了她一眼。

石婆的脸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种笑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真切切的笑,像个孩子做了一件得意的事,藏着掖着,但嘴角还是露了馅。

萧寒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攥着骨杖,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然后把白布重新盖上。

“把村里最好的木板拿来。”他说,声音很平稳,跟平时一模一样,但铁骸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地底下的火,“给石婆做口棺材。”

铁骸站起来,转身出去。他带了几个石猿部族的汉子,在营地周围转了一圈,拆了一间没人住的草棚——那草棚是冬天的时候搭的,用来堆柴火,现在春天了,用不上了。他们把最好的胡杨木板挑出来,那些木板是去年秋天从死胡杨上锯下来的,晾了一个冬天,干透了,又硬又轻。

没有刨子,没有锯,他们用石刀和石斧,一刀一刀地砍,一斧一斧地劈。胡杨木硬得像石头,砍一斧下去,只崩下一小块木屑。铁骸光着膀子,抡着石斧,一下一下地砍。汗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滴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一个的小坑。他砍了多久,没人记得。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到了西边。

棺材钉好了。很简陋,没有漆,没有雕花,连榫卯都没有,就是用木钉把几块木板钉在一起,缝隙里塞了干草。但很结实,铁骸站上去踩了踩,纹丝不动。

铁骸把那口棺材扛进草棚,轻轻放在地上。他的肩膀上被木板压出了两道红印子,但他连揉都没揉一下,蹲下来,把棺材盖子揭开。

火炼仙子和阿萝把石婆抬进棺材里。石婆轻得像一把干草,两个人抬着,一点也不费力气。阿萝把那包草药放在她手边,放的时候手在抖,放了好几次才放稳。

“奶奶,你的药,带着。”她轻声说。

火炼仙子把一碗黍子放在她头边。那碗黍子是早上煮的,还是温的。她蹲在棺材旁边,把那碗黍子端端正正地放好,嘴里念念有词:“石婆,带着路上吃。路远,别饿着。”

铁骸把她那把石刀放在她脚边。那把石刀是石婆用了大半辈子的,刀柄磨得光溜溜的,刀刃磨得薄薄的,像一片叶子。铁骸把那把刀放下去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跟那把刀告别。

萧寒把那根骨杖放在她身边。那是他用巨蜥腿骨做的,跟了他一年多,杖头被他拄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他把骨杖放在石婆的右手边,杖头朝着她的手,像是在等她自己伸手去拿。

“石婆,这根杖,送您。”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滚,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您走得慢,拄着它,别摔了。”

棺材盖上了。

铁骸带人在营地东边挖了一个坑。他们选的那块地方,离盐湖不远,能听见水声,又能看见营地。地上长着几丛骆驼刺,已经开花了,小小的黄花,在风里摇。铁骸用石锹一锹一锹地挖,挖出来的沙土堆在坑边,堆成了一座小丘。挖到膝盖深的时候,他停了,亲自跳下去,用脚把坑底踩平,踩得硬硬的。

棺材被放进去。

铁骸带人一锹一锹地填土。沙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鼓。一锹,两锹,三锹……每一锹土落下去,棺材就少露出来一点,直到完全看不见了。

土填平了。铁骸在上面堆了几块石头,每块石头都有脑袋那么大,是他一块一块从远处搬来的。他把石头摆成一个圆形,中间高,四周低,像一个小小的坟包。然后立了一块木牌,木牌是胡杨木的,一尺来宽,两尺来高,用石刀削平了一面,上面刻着三个字——

“石婆墓”。

那三个字是萧寒刻的。他用石刀的刀尖,一笔一笔地刻,刻得很深很深,像是要刻到石头里去。刻完了,他蹲在木牌前,用手指把木屑清理干净,然后站起来,退了半步,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没有人哭。

所有人都站在墓前,低着头,沉默着。五十多个人,站成一片,像沙漠里的一片胡杨林。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把他们的衣角吹起来。

阿萝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石婆给她的那个布包,攥得紧紧的。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沙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到地上。

石虎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那里,重重的,暖暖的。

马熊站在人群中间,低着头,两只大手垂在身体两侧,一动不动。他是石婆接生的,生下来的时候只有猫那么大,大家都说养不活,是石婆用草药把他泡大的。他现在长成了全村最强壮的汉子,浑身都是腱子肉,但站在石婆墓前,他像个孩子。

火炼仙子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念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祝福,也许是别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铁骸站在最后面,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红了。他想起那年冬天,他的伤口化脓,烧得说胡话,是石婆用热布巾敷了一整夜,把他的命抢回来的。那时候他还不是村长,还只是个逃难的石猿部族的年轻人。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墓前,看着那块木牌。他的独眼里没有泪——他的泪腺早就被沙暴打坏了,流不出眼泪。但他的右腿在抖,抖得很厉害,骨杖戳在沙地里,戳出一个一个的深洞。

风停了。

沙漠里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没有风声,没有沙声,连盐湖的水声都消失了。天地之间,只剩下沉默。

过了很久,阿萝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

“石婆奶奶。”她轻声说,“我会好好用那些药的。我会治好村里人的病。你放心。”

风又起了。

这一次,风是从石婆墓的方向吹过来的。它吹过那些石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老人在回答。

石婆走后的第十天,沙漠又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飘下来。不是那种劈头盖脸、打在身上生疼的暴雨,是温柔的、绵密的、落在脸上像被手指轻轻拂过的细雨。雨丝从天上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密密麻麻,把整个沙漠都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

干涸的沙地被雨水打湿,颜色从浅黄变成深褐,像一块干裂的画布被人泼了水,颜色一下子就活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润的味道,不是水的味道,是沙土被雨水浸润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又腥又甜,像大地的呼吸。

盐湖的水面涨了。原本只有浅浅一层水,现在能看到波纹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掀起细细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像有人在湖底吹了口气。暗河的水也大了,能听见水声了,咕咚咕咚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说话。

黍子地里,去年落在地里的黍粒,自己发芽了。嫩绿的小苗从土里钻出来,细得像针,软得像线,风一吹就晃,晃得人心惊胆战,生怕它们断了。但它们就那么晃着,一株一株,稀稀拉拉的,在雨里轻轻摇摆,像一群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活了。”铁骸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小苗,眼睛里有光。他把手伸出去,指尖轻轻碰了碰一株苗的叶子,叶子在他指间颤了颤,又弹回来,绿得发亮。“不用种,自己就活了。”

“这就是命。”火炼仙子站在他身后,双手叉着腰,看着那片嫩绿,嘴角弯着,“该活的,怎么也死不了。不该活的,你怎么伺候它,它也不活。”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地头,看着那片嫩绿的苗。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那道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的旧伤疤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的独眼半眯着,瞳孔里映着那片绿色。

他想起去年秋天,石婆蹲在这块地边上,用那双枯瘦的手,把一穗一穗的黍子搓下来,小心地包在布里。她说:“这是种子,比粮食还金贵。粮食吃了就没了,种子种下去,能长出更多的粮食。”那时候她咳嗽很厉害,搓几下就要停下来喘一喘,但她还是把那片地里的每一穗黍子都搓完了。

现在种子自己发芽了。

打猎队又有了收获。沙鼠、沙狐、野兔,还有几只黄羊,从沙漠深处跑出来,在盐湖边喝水。石虎带人趴在沙丘后面,等了整整一个上午,等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等到那些黄羊喝够了水、放松了警惕。石虎一箭射出去,正中一只黄羊的脖子。那只黄羊跳了一下,跑了几步,倒下了。其他黄羊四散奔逃,跑得比风还快,但石虎他们已经够了——一只黄羊,全村人能吃三天。

他们把那只黄羊拖回营地,剥了皮,切了肉,分给每家每户。孩子们端着陶碗,排着队,等着分肉。铁骸掌勺,每人一勺,不多不少。肉切成小块,跟黍子一起煮,煮出来的汤是乳白色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

孩子们端着碗,蹲在营地中间的空地上,吃得满嘴流油。有个孩子吃太快了,噎住了,脸憋得通红。旁边的孩子赶紧拍他的背,拍了几下,他把那口肉咽下去了,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的油光。

他们在田边唱歌,唱的是阿萝教的那首:

“沙丘高,沙丘低,

妈妈背我过沙地。

风沙大,风沙急,

妈妈把我抱怀里……”

歌声在沙漠里飘荡,传得很远很远。唱歌的是几个六七岁的孩子,声音又尖又细,像沙漠里的小鸟。他们一边唱一边跳,在沙地上踩出一串串小脚印。

阿萝没有唱。

她坐在石婆的墓前,把那些草药一包一包地拿出来,铺在腿上,一包一包地重新整理。她把发霉的挑出来,把受潮的摊开晒在石头上,把干燥的重新包好。她用木炭在布包上写字——石婆不认字,所以那些布包上只有线头,没有字。但阿萝认字,她要把每个药的名字都写上去,这样以后用的时候不用一包一包地打开闻。

“沙冬青。”她写。

“骆驼刺。”她写。

“碱蓬。”她写。

“野姜。”她写。

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的孩子。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写完了还要用手指在木炭字上描一遍,看看有没有写错。她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写了三十多个布包。写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指被木炭染黑了,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子,像只小花猫。

萧寒拄着骨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他蹲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阿萝把那些布包一个一个地装回大布袋里,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装什么珍贵的东西。

“哥哥,我会好好用这些药的。”阿萝说。

“嗯。”

“我会治好村里人的病。”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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