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嘘，小声点。人家现在是建丰同志身边的红人。”
“红人？要不是他误入中共，李中将——现在是李上将了，何至于以死明志？”
“谁知道呢。也许是作秀吧。”
李树琼的手在身后攥紧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白清莲走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暖。
“别理他们。”她低声说。
李树琼摇了摇头：“没事。”
追悼会的第五天，一个陌生人派人送来一个花圈。
花圈很大，白菊花扎的，没有挽联，只在白绸带上写着“敬挽”二字。
李树琼问：“谁送的？”
那人低声说：“张先生。”
李树琼愣了一下：张先生——张学良。他被幽禁在草山，离这里不远。他居然派人送了花圈。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花圈，心里涌起一阵恐慌——
张学良被关了十几年，从大陆关到台湾。他送了花圈，是同情父亲的死，还是同病相怜？李树琼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会不会也这样？被关在一个地方，一年，两年，十年，一辈子？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来救他。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不会的。他不是张学良。他只是一个上校，故李斌上将过继的儿子。没有人会关他。但他的手在发抖。
夜深了，李树琼一个人坐在灵棚里。
白布在风中飘动，蜡烛的火苗跳动着。他看着父亲的遗像，想了很久。中共那边，他再也回不去了。他是国民党军官，是李斌的儿子，是建丰同志的人。
中共不会要他。
台湾这边，他能待得踏实吗？有人挖苦他，有人看不起他，有人把他当外人。
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蒋介石在追悼会上号召学习李斌精神，反攻大陆。但他知道，反攻是做梦。共产党已经在大陆站稳了脚跟，国民党退守台湾。反攻？拿什么反攻？
他曾经在延安为新中国而奋斗。新中国建立了，却与他毫无关系。他成了一个没有根的人。张学良送来的花圈还摆在角落里。无字的，只有“敬挽”。张学良被关了十几年，也许还要关一辈子。他不想那样。但他能去哪里？中共不要他，台湾不信任他。他只能在这里，在这座岛上，在这个笼子里。
白清莲来叫他回屋睡觉。他摇了摇头，让她先睡。她在他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树琼，你在想什么？”
“在想父亲。在想以后。”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们一家人在一起。”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你说得对。一家人在一起。”
两个人坐在灵棚里，看着父亲的遗像。风吹过来，白布飘动，像有人在叹息。蜡烛的火焰跳了一下，差点灭了，又燃了起来。白清莲轻声说：“父亲会保佑我们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他在心里说：爸，您走好。我会活下去的。不管多难，我都会活下去。
他站起来，给父亲上了一炷香。青烟袅袅，盘旋着上升，消散在白色的布幔中。他对着父亲的遗像轻声说：“爸，我会照顾好娘，照顾好清莲和平北。您放心。”
然后他转身，扶起白清莲，两个人一起走进屋里。身后，灵堂的烛火还亮着，照着父亲的遗像。
第二天清晨，李树琼起得很早。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太阳还没出来，雾气很重。他想起蒋经国说的话——“你要往前走。”他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他都要往前走。
他转身，走进屋里。白清莲已经起来了，正在给孩子穿衣服。
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了。这个家。这些人。他不能失去他们。
他走进去，从白清莲怀里接过孩子。孩子笑了，伸手抓他的衣领。他也笑了。
“平北，爸爸带你去看爷爷。”
他抱着孩子，走进灵堂。遗像还在，烛火还在。他把孩子举高了一些，让他看见照片里的人。
“这是爷爷。你要记住他。”孩子不懂，还在笑。
李树琼看着父亲的遗像，在心里说：爸，我会把平北养大，让他成为一个于国于民有用的人。您放心。
他转过身，抱着孩子，走出了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