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9年12月27日至12月28日
地点:金三角地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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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数日跋涉,白清萍的队伍终于抵达金三角。
放眼望去,是一片片热带丛林,椰树、芭蕉、橡胶林交错,密不透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腐叶味,混着泥土和野花的气息,蚊虫在耳边嗡嗡作响,一团一团的,赶不走。远处的山峦被雾气笼罩,看不清楚轮廓。白清萍站在山坡上,怀里抱着猫,看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她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
李黑子站在她旁边,喘着粗气。“白副站长,到了。”白清萍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丛林,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几排竹楼和木屋上。一面褪色的青天白日旗在旗杆上飘着,旗角被风吹得啪啪响。
残军头目李国辉带着几个人迎上来。他四十多岁,瘦削,目光锐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赵连长上前介绍,李国辉伸出手。“白副站长,久仰。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
白清萍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掌心的老茧,硬硬的,像砂纸。“李司令,叨扰了。我们带来了一些药品和粮食,希望能帮上忙。”
李国辉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不到二十人的队伍。“好。先安顿下来。条件简陋,你们别嫌弃。”白清萍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简陋的竹楼和衣衫褴褛的士兵,心里明白,这里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只是另一座更大的牢笼。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李国辉让人腾出一间竹楼给白清萍。竹楼建在几根木桩上,地板和墙壁都是竹子编的,缝隙很大,风能吹进来,呼呼的。屋顶铺着茅草,阳光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
白清萍把背包放下,环顾四周。屋里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竹桌、一把竹椅,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墙角的蜘蛛网还没扫干净。猫“北平”从布袋里跳出来,在屋里转了一圈,闻了闻墙角,又跳上竹床,蜷成一团,开始舔自己的毛。
李黑子帮她把行李搬进来,把背包放在桌上。“白副站长,条件简陋,您先将就。”白清萍说:“比路上强多了。至少不用淋雨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竹编的窗扇。窗外是密密的丛林,各种深浅不一的绿,层层叠叠。远处有鸟叫声,清脆的,婉转的,还有猴子在树间跳跃,树枝哗哗地响。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这就是落脚的地方了。
傍晚,白清萍走出竹楼,在驻地周围转了一圈。金三角是热带丛林,瘴气重,蚊虫多,太阳落山后雾气升腾,黏糊糊地贴过来,湿气重得衣服都黏在身上。她走了一会儿,额头上就冒出了汗珠。
她看见残军士兵在操场上列队,喊着口号,虽然衣衫破烂,有的人鞋子露了脚趾头,但精神头还在。喊声很大,震得树上的鸟扑棱棱飞起来。李国辉站在台上训话,讲着反攻复国的梦想,声音洪亮,在暮色中传得很远。
白清萍站在远处,听着那些话,心里很平静。她知道这是梦,但她没有资格打破别人的梦。这些人在丛林中挣扎,需要这个梦撑着。没有梦,他们早就散了。她回到竹楼,坐在窗前,看着暮色中的丛林。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猫跳上窗台,蹲在她旁边,也看着外面,耳朵竖着,听着丛林里的虫鸣和兽叫。
她摸了摸猫的头。“北平,你也觉得这里很陌生吧?”猫喵了一声,蹭了蹭她的手。
接下来的日子,白清萍开始适应金三角的生活。她帮着残军做后勤工作,清点物资,分发粮食,记账。笔和纸都是旧的,但她写得很认真。她还学过医——虽然只是当年在培训班的急救知识,包扎伤口、处理感染、发退烧药——比这些大头兵强多了。士兵们有个头疼脑热都来找她,她耐心地给他们开药、包扎伤口,轻声细语地嘱咐注意事项。
她还开始学习当地的语言。掸邦的方言,跟缅语又不一样,发音软软的,像含着一口水。她拿着一个小本子,跟当地村民比划着学——指着椰子说“这个怎么叫”,指着芭蕉说“那个怎么说”。学得很慢,但很认真,每天都能记住几个词。
李黑子看着她忙碌,有时来帮忙。“白副站长,您怎么什么都学?咱们又不打算在这里待一辈子。”白清萍没有抬头,继续在本子上写字。“多学点没坏处。技多不压身。”
一天晚上,李国辉请白清萍到他住的木屋里吃饭。木屋比竹楼结实些,是用木板钉的,窗户有玻璃,能挡住风。菜很简单,一锅炖鸡,一碟青菜,一壶自酿的米酒。鸡是从林子里打的野鸡,肉有点柴,但汤很鲜。灯光昏暗,墙上挂着一张中国地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
李国辉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脸也红了。“白副站长,我们在等机会。第三次世界大战迟早会爆发,到时候我们就打回去。”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白清萍没有接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咳嗽了一声。
李国辉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大。“总裁在台湾,不会忘了我们。等反攻大陆,我们都是功臣。”白清萍看着他,看着他眼里那团不肯熄灭的火。她知道那火迟早会灭,就像她曾经心里那团火一样。但她不忍心吹灭它。
她放下酒杯,轻声说:“李司令,我们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田种好,把人养活,比什么都强。”
李国辉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先活着。”